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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无复屠苏(1 / 2)

东宫内常侍邵庸蹙眉望着内殿中扶额久坐的皇太子,不知该不该去询问一声。他今日代皇帝为新婚的始宁公主夫妇送行,了事回来便听小臣急报,说广仁寺里的人不见了。

邵庸知晓他原就是要在今日将那人接进宫来,此事前后谋划已近半载,谁知就功亏一篑。据寺内僧侣说,那位郎君一直举动如常,昨日一早众僧集结唱经之前,他还来大殿与住持讨教了几句佛经。此后便再未见他,只以为他不过是返回了居处。

说到底,这是太子秘密交付他去办的一件私事,太子凡要发落,他是首当其冲。而太子虽似信任他,那先前一个自幼跟随的宠臣杜赞,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两件事都是关乎崇光院的那一位,难道几十杖子落下来,就打不死他?

邵庸越想越觉胆寒,正欲将脸埋起

,竟忽见太子一眼拂来,惊得双膝一软,又不敢迟延,踉跄奔去,直接扑跪在地:“殿,殿下。”

如此寒天,他在门下站了半日,额上倒是能挂汗。太子见他这副形容,心知何故,虽觉讨厌,却并没发怒,一手握拳顶住眉心,发问道:“你说,高惑为什么偏是昨天走了?”

邵庸脑子还不清明,只觉喉咙发干,咽了咽口中涎液,方颤声道:“臣……臣不知,臣死罪。”

太子轻叹一声,抬脚踢起他的肩膀,烦躁道:“你求死,说完话有你的死法!”也知再无第三人可探讨,忍耐片时,稍平和道:“孤是说,他一个人是走不成的。”

邵庸呆呆仰视太子,惊惶之情这才渐平,推想太子前后两句话,突然想起上回在崇光院的情形,小心道:“殿下选在今日将二公子接来,原是因为,高奉仪说要等始宁公主大婚后为宜。”

皇太子闻言缓缓闭目,眉心越发深折,沉默半晌方吐气一叹,“是吗?”低沉又道:“是啊,只能是她。”

看来太子今日无心处置他,邵庸终于感到些许踏实,整理仪容端正跪好,试探着继续说道:“奉仪深居内宫,二公子的消息一向都是由臣传达。他究竟如何离去,又去了何处,殿下可要查问奉仪身边人?一日夜还短,兴许还能将人追回来。”

太子眯开眼瞧他,轻笑道:“她的身边人难道就不是深居内宫?孤没有证据,她也不会承认。”顿了顿又道:“孤只是疑惑,宫外有谁能够与她联通,办成此事。”

这话倒是矛盾,邵庸干磨着两片嘴唇,也忖度不出下文,静候吩咐间又听太子问道:“昨日宴上,你可瞧见明柔长公主了?”

邵庸昨日全程跟随太子身后听用,就算有一二刻走了神,一双眼也望不全满殿的人,便摇头道:“殿下恕罪,臣虽未见,也是不知。”但太子为何提起长公主,他倒是明白,想想又道:

“长公主与奉仪有交好之意,那也只是圣节时见了一回。臣以为,长公主不至理会此事。但殿下想要查证,臣可先去向昨日监门的卫士问询,他们一定知道长公主有无入宫。”

太子未置可否,半晌却向他指点道:“你去吧,到崇光院告诉奉仪,就说孤近日事忙,便不去看她了,请她务必保养珍重。”

邵庸仍不解,却更不敢反问,随即领命而去。

看他如蒙大赦一般,背影摇晃,脚如旋风,皇太子不禁一笑,笑意却颇含苦涩——他这妻弟高惑,自小就是与他的小姑姑一起长大的。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原不用看在高慈的面上。<

这一点邵庸没有悟透,他也不想再求证。

*

展眼已至除夕,宫中按制设守岁之宴。天子臣僚,嫔妃官眷,才因始宁公主大婚齐聚不久,便又相会于御宴宫,将彼此间欣欣之情,和乐之意轻车熟路地张罗起来。

同霞虽也不曾缺席,到皇帝面前露了脸,与乐意前来寒暄者过了场,不待筳燎的盛大仪式结束,子夜时分便悄然抽身——公主府中自有等她一起守岁的人。

“你在想什么?”两人在案前对坐有时,见她只是托腮不语,元渡便笑问起她。

同霞睨他一眼,先端起手边酒盏,与他面前的摆的那只轻轻一碰,方道:“除了成婚那时合卺之礼,我们似乎都没有一起吃过酒。今夜,我敬你。”

盏中是除旧迎新必备韩因屠苏酒,元渡虽知今夜该从俗,见她说着便已送酒入喉,仍不由皱眉,“臻臻,不可急饮。”便要将她酒盏夺去,却被她抬手躲开,又向自己扬起下巴示意道:

“你不吃我的酒?”

元渡无奈笑叹,正经地用双手提盏朝她举了举,一饮而尽,“多谢夫人赐酒。”

他这样称呼她倒是好笑,同霞承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我就是在想,才在殿前广场上的筳燎仪式,松枝香木堆成一座齐殿高的柴塔,霎时间就烧得火光冲天,就算站得远,脸上也被烘得发烫——那夜在南英山下,我亲手放了火,也是这样的感觉。”

筳燎是点起旺火驱邪祈福的风俗,元渡能够感同身受,默默移至她身后,将她环抱怀中,“对不起,那晚我没有陪你。”

同霞侧过脸看他,一笑道:“那晚你伤得那样,要是陪我,如今可就陪不了我了。”深吸口气,复道:

“如果那天我没有烧掉宅子,今夜一定会在那里。不止你我,姐姐、秦非、稚柳、李固、韩因、荀奉、引绿、舒朱,还有阿翁!所有人都在一起,肯定热闹。”

听她细数这些姓名,连婢女都算在其内,虽似没有遗漏一人,元渡却觉实在是少了——不是她不明白,是他们都不忍说出口。

佳节之所以被称作佳节,是因为此日都有佳事要做。中秋团聚,七夕乞巧,重阳登高……新年么,是所有佳节的总和,应该臻至完满,具备一切美好,才能让人拥有迎接未来一年风雨的底气。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口不能言,只有将她拥紧。然而她感受到了他的局促,稍稍仰起头,嘴唇贴在他面颊上,轻声一笑:

“今夜宴上,太子见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敬酒。后来,在外邦使臣那一片席中,我又瞧见了白延依木。我们避席去廊桥下,也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提起这两个人,是故意煞风景来为他分心。元渡既不能不领情,心里也着实添了堵,想了想就选择其中正经的那一个,点评道:

“太子办的是私事,无处说理,纵有怀疑,也不便查究。其实太子的性情,说是在高家手里压抑了二十年,实则也是被陛下偏心了二十年,到底难减锋芒。他如今很该审时度势,没了高家这片瓦挡头,雷霆天威,只能自受。”

他与太子也算共事过,这些道理一针见血,同霞自然赞同,然而他避重就轻之意也很明显,暗暗好笑,直白又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白延王子都说了什么?”

她如此有恃无恐,元渡一时也觉气得好笑,轻哼一声,随即倾身将她压下,按着她肩膀道:“不想知道!”咬牙又道:“你让他在府里住了一回,他便回回都赶在宵禁之前来见你,司马昭三字,都刻在他脸上了!”

他不像是与她玩笑,同霞皱了皱眉,一手慢慢扶上他的腰,指头抠进他的革带,他并不阻止,这才试问道:“元郎,你真的生气了?”

元渡定定地直视她,脸上不知是因这暧昧的姿势有些涨红,还是果然血气上头,“臻臻,你是我的妻。”

还以为他就要发作,不料他猛然贴近的双唇只是在她耳边柔声求劝。她因而大松了口气,翻身将他推倒,攻守易势,看着他的眼睛道:“是啊,你的妻。”

郁金堂,深深院,无人处有情人,佳节即将逢佳事,却忽听门户大开,稚柳不曾问询就直直地闯了进来,手捧一物,不及慌张起身的夫妻看清,已扑跪在地:

“公主,韩因来了!他……”

稚柳从未有如此失态以至放肆的时候,只是她这情状,同霞看不懂,无语之际见元渡从她手中拿起了一个方盒——正是周肃为她备糖用的雕漆木盒。

“韩因又将阿翁接来了?”她接过漆盒,高兴问道。

稚柳不曾抬头,一字一顿道:“阿翁,他……去了。”

*

没有封号与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并不是居住在鹤羽宫中最宽敞的肃庸堂,而是与后来的始宁公主一般,只有一处偏狭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肃为她求来的最好结果。否则她便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禁足冷宫,度过更加凄凉的孩童岁月。

她能有这条命,是仰赖母亲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经相信她也拥有世间普通而纯粹的父母之爱。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为周肃,这个无关者的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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