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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天子穆穆(1 / 2)

德妃骤亡,七弟离京,这一场已渐行渐远的变故,因为从头至尾的含混,仍让皇太子心中困惑。暮

春昼长,他也多了些许可以遐思的空闲。从变故本身,又自然地衍生出更多的关注。

比如济阴距京千里,七弟一家要走多久?炎暑到来前能到吗?那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侄儿,周岁的生辰注定是要在途中潦草度过,这么小的孩子,受得了奔波之苦吗?

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他这是怎么了?

未及他神思回转,耳边忽然惊起了邵庸的呼号:“殿下!殿下快去崇光院看一看吧!奉仪她……不好了!”

萧迁还没明白过来,身躯已经僵硬。邵庸从未有放肆至此的时候,崇光院的那人虽有许久不见,一向也听邵庸汇报如常……他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不可名状,却似曾相识的急情。

终究是开不了口,他只有沉默地向崇光院奔去。然而,他并没有见到一丝慌乱,这里依旧屋宇俨然,花木葱茏,只是宫人悉数跪在两边道旁,没有一人迎来见礼,没有一人抬头看他。

“殿下来了——”

他情怯至极,终于听见有人搭救,“到底……”只是鼓足气力说出两字,却又一瞬为那人的面孔震惊,“陈,陈内官?”

大内官陈仲自高奉仪阁门下走到太子面前,躬身拜禀道:“殿下节哀,高奉仪已经去了。”

皇太子犹遭霹雳,面色霎成白雪。

陈仲没有抬头,继续道:“陛下赏赐殿下新制春袍两套,臣奉送而来,便遇见崇光院出了大事——是有人在高奉仪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臣已命人严查,也会上禀陛下。”

皇太子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院中,东风过耳,花落成泥,一瞬间,阳和之节已成肃杀。

“孤,去看看奉仪,劳大内官代孤叩谢陛下天恩。”

*

少年结发,至今已将十年。皇太子一直以为,这是极其漫长的光阴。它不是一成不变,却因绕不开高氏二字,而失去了婚姻该有的欢愉。或许,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欢愉。他这十年,甚或是有生以来,竟然没有一日是个明白人。

再向前推想,他还是永安郡王。大约就是这样的季春,花气袭人的午后,他才与业师戴渊道别,自行捧着书卷从学馆兴冲冲返回东宫,不防一处转角就撞见了一个女孩。

他急刹脚步才不至失态,书册到底散了一地,心生不悦正要骂人,定睛望见是一个着鹅黄罗裙的小丫头,估量年纪比他略小,却是很面生,便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人?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必是被吓到,低头交手不曾回答,却蹲下将散落的书册拾了起来,一点点捧到他面前,这才弱声道:“妾不是有意冲撞郡王,还请郡王息怒,妾已经知错。”

原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实在奇怪,倨傲地由她举着书册,并不接下,眼睛再度打量起她。

她的裙子不是宫人样式,衣料轻薄流光,必定所值不菲;她绾着一对蝶翅般的双髻,自两鬓垂下的彩色丝绦,随穿廊而过的轻风飘动;她的脸颊没有涂胭脂,却越来越红了,眼睛垂下又抬起,亮晶晶的像是要哭,难道是手臂举酸了?

他的心便由此一软,一叹接下书册,道:“我并不是要罚你,只是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露出一笑,笑颜清新可人。只是话音未出,又自她身后跑来一个内臣,喘着气就道:“小娘子让臣好找!怎么一眼不见就跑出来了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

内臣急得眼花缭乱,还不及看清对面的郡王,但这番话已经让他再也没有了与这女孩说话的兴致,冷脸拂袖离去……<

已经如愿成为东宫之主的永安郡王,当时并不知道,女孩的心中只有满腔倾慕。已经如愿成为永安郡王发妻的女孩,当时想也不解,郡王是听见她高氏的出身而感到厌恶。

一切太迟,已经永失所爱的皇太子,再也无法对当年的女孩解释自己的无礼;后来也曾表明心迹的皇太子,再也无法为他从未放下的倨傲而弥补。

他只有无能地跪在她的身前,也无能地无泪无声。她的容颜是冷的,她的身躯也是冷的,她不会再开口说起自己的名字。

没有不会天明的长夜,就像无法回天转日,无法起死回生。亘古不变的天理会裹挟着凡人,他不可选择。

他轻叹了声,走出层层帘幕,恭迎再次到来的陈仲:“陈内官不必拘礼,可是奉仪的事有了结果?”

陈仲微微躬身道:“是。陛下闻知,勃然震惊,但事涉宫眷,不便交付三司,就委臣一力查办。臣连夜审问了崇光院和东宫典膳局的宫人,查明是承恩殿一宫婢受太子妃指使,在奉仪的早膳中投下了鸩毒。毒物也由此婢交代,是太子妃托母家秘密寻得,暗带入宫。”

如此储君正妃毒害位卑侧妃的骇人事,却叫陈仲汇报得四平八稳。

皇太子内心无法形容,然而他并不感到怒,只是背后一根脊梁如同灌了铅,挺立不得,弯曲不得。

僵持了许久,直至新日升起,室内澄明,他看见陈仲仍是那样不可深究的沉静面色,只有配合:“陈内官,也审问了太子妃吗?”

陈仲耐心久候,也耐心回复:“是。太子妃已经承认,是嫉妒殿下宠爱侧妃,一时昏聩。然罪已铸成,陛下自然不会轻纵。现下臣已将承恩殿的宫人悉数换去,请殿下勿要挂碍,善加保重。”

太子妃因私杀人,所用的是律法列为首位的剧毒,是令家人寻得。

皇太子无言以对,最终点了点头,面北下跪,叩首拜道:“臣萧迁,谢陛下天恩。”

陈仲领会退出阁外,皇太子方才缓缓起身,抖动的嘴角带起一丝冷笑——太子妃称病避居已有半年,太子妃是皇帝亲选的儿妇。

天意难问,天理难违。

*

如同处理一个猝然离世的嫔妃,皇帝料理东宫的内政也使用了同样潇洒的手段。高奉仪身殁的次日,便有两道旨意同时下达。其一追封高氏为四品良媛,丧仪祭祀皆从二品命妇礼办理;其二便是废太子妃徐氏为庶人,拘禁冷宫,而许昌郡公徐家一门,徐纵赐死,妻女皆没为官奴,男子亦皆判了流刑。

两道旨意一为抚慰,一为罚罪,看上去是明白不过,也恰当不过,只是常理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宫墙内外,都城坊间,臣民们都很好奇,开年以来的皇室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皇家内事未到悍然惊天的地步,其中详情终究会淹没成年深日久的秘辛。皇帝不会回答,臣民无可究底。天子穆穆,圣德巍巍,明堂端坐的德初皇帝,仍然是这盛世唯一的主宰。

盛世的主君在草木靡靡的春尽头,一如既往地伏案处理着政务,大内官陈仲忽然入殿,不及主君抬头,已经跪地禀道:

“陛下,方才中书令的家吏来报,说蒋相公,他……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已经过身了。”

皇帝疑心自己听错,因为早晨的朝会上他还见过一切如常的蒋用,问道:“这是真的?是何缘故?没有叫医官去看吗?”

陈仲回道:“蒋府家吏不敢以此欺君,想必是真的。因是疾病突发,并没有来得及请医官。”

皇帝仍觉匪夷所思,怔然半晌,眼角余光却又闯入一道素白身影。她徐然走到殿中,只微微欠身便昂起面孔:

“妾也有一事特来向陛下禀报——西慈九王子白延依木昨日接到他母亲的急书,言及西慈将有内乱,或会颠覆社稷,便不及向陛下请辞,昨夜已经率使团离京返国。”

外使离京自该亲向皇帝回复,为何是她来回禀?西慈的内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皇帝不知她又要做什么,平静泰然的内心早已被接连的急讯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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