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青山有思(1 / 2)
皇帝突然呕血,依据魏勘的诊断,是情志过激,肝火上炎导致。然而皇帝在完全脱力瘫倒之前,仍撑着一口气,严谕陈仲看守好紫宸殿,不许再有人出入。<
于是数个时辰,逆臣夫妇就跪待在皇帝榻前,观看魏勘全神贯注地施救,观看陈仲焦头烂额地问询。但大约是上天庇佑,皇帝在天色将暗时苏醒过来,只是到底急伤元气,脸色青黄,行动也不可自理。
魏勘便又协同陈仲,一人替皇帝抚背顺气,一人服侍皇帝饮药,盘弄了又有小半时辰,情势方算平稳下来。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叫魏勘暂且退到外殿。这位脸色并不比皇帝好看的新任奉御闻言如蒙大赦,退出的速度堪比来时。
内殿中终于又成了与两年前相同的情形,夫妻感受到皇帝下视的目光,齐齐叩拜了一个大礼。皇帝却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思绪迟缓未曾恢复,良晌才扬了扬手:
“你近前来。”
同霞知道皇帝是叫自己,但跪了太久,起身时双腿酸软,被元渡及时搀扶才没有失仪,“陛下可好些了?”她仍以端正的跪姿朝见君王,语带微笑。
皇帝一手抚膺,目光拂向她的双膝,嘴角牵动,也似一笑:“其实你能够明辨是非,也知道权衡利弊。那些事虽然朕有所失察,你们的所作所为,却算是有功于社稷。”
同霞望着皇帝苍老下垂的眉眼,心中不屑:“陛下不必再试探妾,妾是什么心思,是什么样的人,妾自己最清楚,陛下却是最不清楚的。”
皇帝略略摇头,反问道:“是吗?”又道:“朕从前确实不清楚,只以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便当有她的影子,比如柔顺,比如谦恭。不过,你也有与她相似的地方,你的眼睛像她,笑起来更像。”
母亲入宫后曾与皇帝见过多次,这是同霞已经知道的,只是皇帝此刻提起,不仅无关今日的事,语态之中又多了几分暧昧意味。她不知怎么理解,迟滞半晌方道:
“孩子是父母生养,既不太像母亲,便是像父亲。妾出生得晚,不曾有幸得先帝教诲。所以他的杀伐决断,妾就学成了桀骜难驯,他的至圣至明,就只学到了刚愎自用。”
她自然无一字是在贬低自己,也无一字是为追思先帝,可皇帝神情没有一丝不悦,甚至微露欣赏:“先帝的圣德连朕都学不明白,何况是你?就是朕刚刚所言,你又能听得懂吗?”
同霞蹙眉望向皇帝,“陛下?”
皇帝淡淡一笑,放于胸口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头颅,轻轻揉抚,又轻轻告诉她道:“当年得知你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儿,朕大松了口气。私心想,来日即位,议立储君,便不用在你与萧迁之间取一弃一了。”
同霞似不觉自己明白这话,但躯体内外已成一片寒冰。
元渡在稍远处,只看同霞面上遽然间血色全无,却没有听见皇帝说了什么。心中忧急,才要不顾上前,被陈仲两步赶来,死死摁下了肩膀。
*
皇太子在寻常昏定的时辰来到紫宸殿。因为得到陈仲的严令,守在殿外的小臣既不敢迎太子进入,自己也不敢擅去通禀,硬生生将一国储君晾了两三刻。
然而太子并未见怪,甚至一字未问,神色平淡地就地等待,直至晚风新凉,天色全暗,终于看见陈仲走了出来,颇为礼敬地解释道:
“陛下下午偶有不适,宣了魏奉御前来看疗。因为并无大碍,又怕临时免了殿下昏定,反令殿下不安。是以空劳殿下久候,请殿下恕臣怠慢之罪。”
就是单看这位大内官的面子,皇太子也并不敢计较,何况是君父圣体抱恙。他心中这才略惊,问道:“那陛下现在如何?臣未能体察圣心,实在是臣的过失。”
陈仲淡笑以示安慰:“殿下不必过忧。陛下这不是叫臣来请殿下进去了吗?何况,还有喜事要同殿下说的。”
太子心中斟酌,不便再拖延,动了脚步,“臣遵旨。”
*
太子随陈仲进到内殿,扑面果是一袭药气,只是不及看清御榻上的天子,一眼先被帷帐前跪着的两人所惊,自己撩袍下拜的动作也僵了一僵。迟钝的这片刻,便闻皇帝发问道:
“怎么?太子是在外站久了,有些累了?”
萧迁这才回过神来,背后发了一层汗,跪倒道:“臣死罪!不知陛下圣体不安,侍疾来迟,请陛下降罪。”
皇帝哼笑两声,声息颇显疲倦,“有你小姑姑他们在这里,朕尚好。”说着便将手抬起,示意榻边的同霞扶他坐起,“太子先起来吧,你也一道站好就是。”
皇帝态度辨不出喜怒,也不像全然平和。萧迁不由暗暗看了眼同蒙恩赦的高齐光,见他倒是稳重,心底想起方才陈仲所言的“喜事”,一时也有所开悟。
又有一时,皇帝没有说话,目光由近及远,将三人照拂一遍,终又回到同霞面上,托了她一托,开口道:
“他们夫妻原是受人带累,朕当初为你姑姑免受非议,不得不叫他们分离。如今事过境迁,他们夫妻实无牵扯,朕再不忍心拆散,已经答应他们再赐婚——朕的心意瞒不过太子,太子既然正好来了,可觉得此举有无不妥?”
“喜事”虽摆在明面上,萧迁仍未想到皇帝会询问自己。而此事经皇帝这么说来,重点却已不在“喜”字。他心中警觉,此情此景即便不是另有隐情,皇帝也是在借故试探他。
他终归不能无动于衷,暗暗透了口气,谨慎道:“臣惶恐,只是心知陛下向来眷爱小姑姑,也向来看重家人之情。陛下有此念,自然是为小姑姑终身所虑。然臣是终是晚辈,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唯能体察陛下深心而已。”
皇帝重家人之情是尽人皆知的事,他竟然以此破题,既表明身为人子不敢僭越的谦卑态度,也着实是模棱两可,全身而退。皇帝听来,嘴角不由抿起轻薄的笑意,说道:
“太子纯孝,倒是朕一时忘了,你如今也没了正妃。年纪轻轻,东宫无主内之人,朕几个孙儿无人管教,也是要叫人说朕家的闲话的——太子看,是叫礼部重新擢选亲贵贤臣家中适龄女子,还是就选一个你身边合适的侧妃正位册封?”
萧迁观察皇帝神情,莫名已有几分预感皇帝要一同扯起他的婚事。果然听到这话,颈后顿觉窜入一阵侵骨寒风,咬牙强撑镇定,伏跪在地,道:“臣不能明察内事,已令陛下烦忧,更不敢妄想其它,请陛下治臣之罪!”
皇帝毕竟体力不济,见太子进来起便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心中一时烦躁,又无力发作,仰面闭了闭眼睛,“太子究竟是来请安的,还是请罪的?”一叹指令道:“太子先下去吧。”
萧迁不知该不该缓口气,但面孔触地,鼻息都挤压得艰难。迟疑半晌,再未听见皇帝作声,方才缓缓起身。然而转身之际,身后竟突起一声刺耳呼唤:
“哥哥!”
这一声呼唤出自明柔长公主之口,依据辈分,她叫的是皇帝。萧迁愣愣侧转目光,却看见她对自己微微含笑,而皇帝本就极差的脸色已暗沉得无法看清。
“陛下与长公主还有话说,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吧。”
率先前来教导他该如何自处的是陈仲,他连忙垂下眼睛,从速抽身。只是余光不经意转到那位或将复位的高驸马,却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且阴冷的笑意。
*
等到太子彻底远离,同霞含笑的眼睛方才悠闲转回皇帝面上,如同邀赏般说道:“陛下病情刚刚平复,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嫌累吗?还要留妾与高齐光说些什么呢?”
皇帝身躯已经塌在枕上,看着高高站起的逆臣,两颊颤动,似乎浑身都挣着最后的力气。陈仲一旁看着两人,惊惧之情已达巅峰,实在无力居中调解,又恐加剧刺激,只得深深伏跪在地,额头捶地发出一声愚钝的闷响。
同霞却愈发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陛下赞我夫妻有功于社稷,要再赐一次婚,君无戏言,妾也不再违抗。想到太子方才所说,陛下最重家人之礼,那我叫一声哥哥,陛下心里想必也很喜欢吧?妾记得陛下从前就喜欢听我这么叫。”
“长公主!老臣求你了!”她话音未落,陈仲到底拼一死喊了出来。因为枕上的皇帝瞪着一双白眼,浑身颤抖以至抽搐,不知是因反复的病情,还是无能的愤怒。
同霞深吸了口气,决定给这什么都没做错的年老内官些许薄面,点点头道:“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前人造业则后世受殃。这么算,妾也是报应中人。可是今日造业,却不知三世之后又会如何?”
随即展了展衣袖,最后俯身拜道:“妾祝陛下万寿无疆,亦祝我朝国祚绵长——三世六世,永葆吉昌。”
夜更深之前,逆臣夫妻如同来时一般坦然离去。脚步未至殿外,已经听见陈仲哭天喊地的呼号,一直在外待命的魏勘又奔袭入内,看来皇帝又陷入了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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