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横而不流(1 / 2)
皇帝在病后半月渐有好转,因为仍需太子协理政事,紫宸殿便于衔接内外,御驾便并未移回后宫正寝。此日将歇时,皇帝服了药,听太子将朝事条陈了一遍,默然点头,一时没有作指示。
太子等候了一时,索性再次请教,然而才要张口,忽闻皇帝道:“太子,你跪下。”
语出突然,皇太子不知哪里偏差,只得赶紧下跪:“臣知罪,陛下息怒。”
皇帝却一笑:“朕还什么都没说,你知道何罪?”拍了拍榻沿,又道:“你靠近些,今夜朕与你不论君臣,只是父子。”
太子不敢轻心,也不敢迁延,挪膝近前才稍稍抬了眼睛,“臣恭听陛下教诲。”
皇帝看见儿子两眼下皆有乌青,脸颊也瘦削不少,叹了口气道:“这些时日,为父虽然睡着,也知道你的尽心——为父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代先帝监国,明白这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太子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见皇帝待他如此亲近,他并不敢以为这是真的亲近,却也实在稀奇;而皇帝提起自己的监国往事,又令他感到心惊——那不就是永贞七年?
皇帝果从儿子面上看出两种情绪交杂,眉心微微蹙起,忽道:“只是为父到底有所疏失,没有教导过你,该怎样做一个储君。”
君父似乎这才进入今夜的正题,不知被什么驱使,心中惊愕的太子,此刻却全然抬起了头颅。皇帝也并无不悦,只是望着他摇了摇头:
“你年幼失恃,养在高庶人膝下,为父一直心有怜爱。所以那时你请求留下高氏,为父答应了,也把东宫之位交给了你。只不过,为父没有替你选好太子妃,她荒诞无知,令你也迷失了心智——崇光院是什么地方?高氏又是什么身份?”
沉沉一叹,又道:“人君当神器之重,情不可胜其欲,这是书上早就教给你的道理。如果朕没有替你及时处置,你的过错就真的成了罪过。你如今也不止是称罪,而该是,谢罪了。”
已经坐实的真相,被皇帝亲口以教诲的方式说出,皇太子感到巨大的震惊——他果然不与皇帝亲近,他也没有与皇帝亲近的天资。他在匪夷所思中挺直了脊梁,第一回细细分辨起君父的容颜。
没有冠冕的天子很像一个寻常垂老的父亲,眼角的沟壑,花白的须发,被汤药染成褐色的唇角——二十年后他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十年前的先帝也是这副模样吗?
沉默又沉默,慨叹又慨叹,他终于得出结论:如果能够活到这样衰颓的年岁,他希望自己的心不要一齐腐朽。
“臣萧迁叩谢陛下天恩。”他端正下拜,以一个险些被君父定罪的储君,最朴素且最标准的姿态。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面上也浮现满意的神情:“这便好。”点了点头,又道:“你册立正妃的事,为父也记在心里——良娣袁氏贤德守礼,也为你诞育了皇嗣,堪配正位。”
皇太子未曾起身,再度谢恩:“臣遵旨,谢陛下厚爱。”
父子夜话至此,将近了结,守在外殿的陈仲忽然入内,虽无十分紧急,却是跪地禀告:“陛下,明柔长公主府遣人来报,言长公主高热不醒,恐怕……不好。”
*
皇帝病后的这半月,秦非已被马孝常下令替去紫宸殿守卫的职分,只叫他留守皇城的羽林卫署,也并不许他离宫。按照马孝常所说的理由,这是因为皇帝重病,内宫戒严。
然而皇帝并不至不起,秦非的活动却越发受限。直待明柔长公主病在弥留的消息传开,他心中所思才算尘埃落定。正是这一日,马孝常亲自将他带入了一间暗室。
与这位上官相处了一年有余,虽然彼此都知这段缘分因何而起,但秦非仍对马孝常存了真心敬重。他曾觉得,皇帝亲卫多是勋贵子弟,少有真正的军人,不过都是花拳绣腿的富贵皮囊。可马孝常很不同,赏罚分明,军令严谨,威严果决,可以与他在边州当兵时的将军比肩。
想到这里,不必马孝常催促,秦非已经自行卸下盔甲与长剑,躬身拱手却不下跪:“马将军,我知道,是陛下让将军赐我一死。可是此地不是牢狱,我也不会承认我是罪人——我认下一死,是我料定的结局。只请将军看在我也曾为国家抵御外敌,立过军功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他说完便垂手直立,闭上了眼睛,可马孝常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丝动作,忽然问道:“陛下是有赐死旨意,一死万事空,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要留?”<
秦非诧异睁眼,未曾反应过来,眼眶已先泛红,“明柔长公主的病是真的不好了?”
马孝常点头道:“长公主一向孱弱多病,若是尚有余地,断不至传出这样的消息。”
秦非不禁握了握双拳,其实也知,若是长公主尚安,皇帝顾忌权衡,不会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已是将死之人,他们,她……就不必再问,再留下什么了。
“请将军动手吧!”他含下因为极力切齿咬出的血腥味,再次决然赴死。
“秦非——”然而马孝常仍无此意,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走吧,出了宫就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秦非如闻惊雷,瞠目半晌,道:“将军,这是欺君死罪!”
马孝常握了握腰间佩剑,终于沉声道:“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元观将军同在北境战场,他救过我的命。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你长得与你父亲很像,身手也有他当年风姿。”
这话既是解惑,也是更大的疑惑,秦非怔然道:“我只是父亲养子,我姓秦,不是元家子。将军既然熟悉先父,难道不知此事?”
马孝常微微一笑:“我也是时常见到元渡的,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他才是元家养子。”
秦非这才后知后觉,他们出身元家,原应只有皇帝清楚,马孝常却一语就点明了元家。
马孝常知道他一时难以言表,继续道:“我与将军在繁京重逢后,知道他除了一个亲子,还收养了一个遗孤。有次我去元府拜望,正看见你们在院中,元渡文质彬彬,而你十分好动,便当然以为你是元家郎君。你父亲没有避讳与我解释,说你确是他的儿子,但为怕元渡在家中受委屈,从小就让你们换了名字。左右都是他亲自教养,他的心里并无偏袒。”
秦非呆呆听完,半张的嘴唇吸吐了几口气,“那元渡也一直不知情?”
马孝常郑重颔首道:“大约只有我知道。只是我力有不逮,不能救下你们所有人,只有死后再去向元将军谢罪了。”
秦非无以为对,只觉满身沉重,双膝重重跪地,声泪同下:“父亲……将军……”
时辰已经不早,皇帝旨意是叫他了事后即刻复命。马孝常纵也勾起了万千感慨,也不得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你父亲一生忠纯,你若死在这里,千年万载,就再也无人知道他的清白了!本将现在命令你,不得拖延,即刻离开!”
秦非猛然抬头,望见马孝常眼中急速显露的血丝,一种堪称悲壮的心境蔓延开来。他在悲壮中接下了他今生最后的军令。
*
“……故先皇帝第十五女,天纵柔和,聪敏仁孝,甘去繁奢,欣闻礼教。而碧玉之辰,羸弱多疾,优典未彰,青春已谢。追思既往,哀情滋深,可追封齐国长公主。”
德初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十五女萧同霞病故于繁京太平坊府第。因其无子,皇帝特命皇太子代理姑母丧仪。当皇太子携带亲手书写的追封制书,与大内官陈仲一起抵达公主府时,重重门楼间已悬挂起雪白绫幡,由外至内一片缟素。
公主停灵于内庭郁金堂西厅,皇太子径往拜祭,陈仲宣读制书的间隙,不由放眼四顾,厅中诸人皆是奴婢之属,棺木之下也不过是李固与稚柳两个亲信——好一位生前身后皆得皇帝宠眷的公主。
皇太子心中悲戚而闷滞,未及制书宣读完毕,已自踱步至外廊,凭栏一叹,垂目间忽然一顿,却又很快被陈仲打断:
“殿下,臣已宣旨毕。”
皇太子调息片刻转过脸来,“是吗?”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陈内官的事务,并不止这一件吧?”
他语气神色皆平和,陈仲却脸色一白,未及开口,又见太子竟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飘落的纸灰:
“陛下本在病中,听闻公主丧讯又悲痛不已,你我出宫时尚在高热昏睡。内官自幼侍奉陛下,体贴之心,孤也不能及。所以有些无伤大雅的杂务,不如孤去替内官了结,内官就替孤暂尽孝义——放心,陛下醒时,孤也定然已经回宫。”
陈仲两肩早已发僵,额头鼻尖满布细汗,无语良晌,终究垂首:“是,臣谨遵殿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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