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天若有情(1 / 2)
繁华都城的另一隅,一对夫妻因为劫后余生而难掩惊悸,却也因为劫后余生而喜极而泣。
“我攒了许多话,想写下来留给你,可想到没有人会替我传信,便没有落笔。听到马将军问我有何后事要交代,那一刻我很后悔,不是因为没有写,而是才想到,我们都没有机会了。等到我出了宫,远远就看见公主府挂起了白幡,我心中却又不信,一路疾驰来小宅,看见你还在哭,我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陆韶深知他一向不会说话,词不达意或者语无伦次。可回想来,这其实并不是他的不足,而是她自己的心不明。她歉疚地轻抚他的潮湿的面颊,用指尖为他细细擦拭:
“从前辜负你,都是我的过,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非微微一怔,泪水在此刻停滞,胸腔内蓬勃跃动的心脏似也强漏了一节。万千心绪,无以言表,他将她拥入怀中,同她一起感受体内的震荡。
陆韶拍抚着他,亦是安抚自己的心,缓缓告诉他道:“我们好好等元渡回来,他回来就好了。”
秦非笃定应声,“他是怎么说?”
陆韶道:“他要见一见太子,最后说几句话。还有几件事,唯有太子可以办到。”
*
皇太子在午后离开齐国长公主府。仪仗行过府前长街,车驾中的太子感知到正在转向,心中突起一阵悸动。犹豫片刻,他抬手挑起了一线车帘,正望见曾经的旧邸——肃王府的门额已经摘去,但门首戍卫森严远胜从前,那不过是因为府宅的旧主做了太子。
他想来,这是他成为太子后第一次出宫,也接连想起,曾有一个因他成为太子也被锁身宫廷的人问过他,她今生还能不能再出宫看看……仪仗已经接近宫门,他回过神来,撤下僵硬的手,就用这只手揩去了面上的泪痕。
重整衣冠的皇太子在两刻后抵达紫宸殿向皇帝复命。然而皇帝仍未完全清醒,颤抖的双目看似对视太子,太子却辨不清老父浑浊的瞳仁,只得依礼跪禀。
病如山倒的皇帝大约也没有听清储君的汇报,最终又闭目睡去。只是口中却又含混说着什么,似梦中呓语。太子观察了半晌,心中愈觉不祥,正要传唤医官,忽却听明了两字,像是名号:
“佩兰……”
“陛下说什么?”他向贴近皇帝枕畔的陈仲求证。
陈仲摇头道:“臣也没有听清。”
太子凝视这个老臣,缓缓起身,虽未逼问,嘴角却牵起一丝怪诞的冷笑。他还是走到殿外遣了医官进去,自己却不再侍驾,另外唤来邵庸嘱咐道:<
“你走一趟,把左相裴昂,还有吏部、兵部两位尚书请到侧殿,就说孤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太子近来颇为监国事忐忑,举动万般谨慎,今日齐国长公主新丧,百官知道皇帝为此病情加重,都不曾前来议事,怎么他倒反常起来?况且左相如今暂代首相职,吏部掌人事,兵部总军权——监国的太子要动用这些重臣重器做什么?
邵庸因而迟疑,被太子一眼看穿,含笑催促他道:“孤就在紫宸殿见他们,孤都不怕,你怕什么?”
*
深沉子夜,齐国长公主的灵前一片沉寂。李固自后院巡视返回,看见两侧守灵小婢已经垂头昏睡,索性
唤醒,开恩遣离。这一串动静,跪在长公主棺前的稚柳却丝毫没有抬眼,李固心中忖度,不由上前截住了她焚烧冥镪的手,求问道:
“阿柳,你近来是有心事?”侧脸看了看棺木灵牌,又道:“就算当着公主灵位,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天公主请蒋相公过府,叫我们守在院外,你为什么偷跑了进去?那之后,你就越发不对,还背着我哭。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难处要瞒着我?”
稚柳良晌无言,只是也无惊无惧,一双明眸映出铜盆中的火苗,冥镪即将燃尽,火苗渐成星点,她惋惜一叹:“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公主的事,只是人生于世,总也有几件事不可选择,就好比,出身。”
李固一怔道:“你是阿翁带到公主身边的,与我和哥哥一样。”
稚柳摇头:“在那之前,我姓蒋,蒋用——是我的亲身父亲。他送我入宫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此生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今天起,你无父无母,只属于十五公主。那时我以为他是遗弃了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给我选了一条生路。”
铜盆中的星火已经彻底沦为死灰,再也无法复燃。长夜寂寂,无风无雨。
“不要怕,你还有我。”
*
当护送齐国长公主灵柩前往皇陵安葬的仪仗,声势浩大地穿过繁华的都城时,夹道围观的臣民已经无人不知:这位天潢贵胄的公主死于十八岁的生辰,而与她恩爱异常却被迫分离的高驸马,也在同日殉情而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公主棺木内所安放的,只是一个受恩于公主的宫人,报恩于公主的义女。她叫应芳,也叫鸣珂。从此以后,她也是公主,她的祭享会与国祚一样长久。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此时此刻,山外青山,早已远离京尘的一行人马,因为连日沉睡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暂停了行程,都围到了她的身前。他们个个想问,又都默契敛声,生怕惊吓了她。
她察觉此间奇怪的气氛,忽向怀抱着自己的,最亲近的男子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他们呢?”
众人惊讶,她身侧女子急忙为她搭脉。然而脉象柔和平稳,与她先前心神受损,血气相乱症状已大不同。女子只好柔声解释:“你都不记得了?我是姐姐,陆韶啊。”
“姐姐?”她缓缓眨眼,目光又落回男子面上,“她是我姐姐,那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男子不同于众人,脸上已经露出释然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只藤编蜻蜓交到她手中,说道:“这是我们的信物。我叫元渡,是你结发的夫君,你叫崔臻臻,是我的结发妻子。”
她蹙眉细看蜻蜓,似难接受,“那为什么我和姐姐不同姓?”
陆韶看了看元渡,不知如何回答。元渡却又变出一枚月白丝囊,从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送到了她嘴边,“你与姐姐各随父母一姓,你随母,她随父。”
崔臻臻不知他为何突然喂她吃糖,但一阵香甜扑鼻,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含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这么说,大家都是至亲家人了?”
元渡欣然点头:“是,还有一位裴老师,一位韩兄长,等他们在京中了事,就会来与我们团聚。”
崔臻臻也点点头,一对笑涡明媚如旧,问道:“元郎,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元渡望了望远处,告诉她道:“天下之大,处处都可去得。”
*
倏忽之间,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刹中草木摇落不绝,已经覆盖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叶便随脚步翻飞,摩挲作响。一向负责清道的两个沙弥虽然苦于落叶无尽,发觉此事,却玩心大起。
两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与枯叶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开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圆头沙弥便道:“这还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两趟,身上还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认可,颊上已经热起两枚酡红,就像是饮了酒,“等冬天下雪时,我们也这样办,雪更比叶子好办,踩踩就化了!”
他说到这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视半晌,携手向寺庙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坟茔前,而虽说是坟茔,却也没有立碑。黄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纹的香炉。他们来得急,没有准备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礼节,合十双手,恭敬一拜。
两人站立一时,难免想起坟茔主人的旧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来从未想通的事。圆头沙弥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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