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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后皇嘉树(1 / 2)

永贞五年暮春交夏,一个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禄坊的家宅中。我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为我取名,高惑。我的生母于氏,原是祖籍兖州城里一个寻常良家女。父亲一次返乡时与她相遇,很快就将她带回了繁京,给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出身,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门第,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过,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也做到了视如己出。至少,这样的感觉和体会,在德初四年冬天到来之前,没有丝毫动摇。算到德初四年,我的人生有过三次巨大的起伏,每经历一次,我都会变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处境,重新审视这个处境。

第一次是五岁时,那是我刚刚开始明理记事的年纪。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宫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这个消息是我听嫡母与身边人谈及的。因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会与嫡母说起一些宫闱事。

她们说,后宫已经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了,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个宫人,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大约就是皇帝的一时兴起。而东宫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七个儿子,这个小皇孙的生母的出身,也不过是掖庭宫婢。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们话意中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觉得她们并不喜悦,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经卧病难起的生母榻前询问:“阿娘,宫里添了一个公主,东宫里也多了一位皇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母亲与姑母不高兴呢?”

阿娘听见我这样问,本来平稳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咳了半晌,将吃的药都吐了出来,才勉力抬起头来说道:“你懂什么?宫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们是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再胡说我就叫你父亲打你!”

阿娘的声音嘶哑,可神色却可怖,蓬乱的发髻,枯黄的脸面,像一个鬼魅。我吓住了,半天都瘫跪在地,却又看见她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读书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样。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议论她。”<

阿娘把我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是温热的药味。我不再害怕,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想将我哄睡,身子慢慢摇晃,但我却又昂起头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

阿娘的身子顿时一僵,回道:“你父亲忙着,娘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娘刚刚说要让父亲来打我,便以为父亲今天会来看娘,便诚实道:“那父亲今天不会打我了?娘不会告诉父亲了吧?”

娘笑了,我以为她是觉得我无赖好笑。而这件事,直到半月后娘撒手人寰,我彻底失去了她,才明白过来——真相是,父亲没有来过。从她起病,不必去嫡母身边侍奉起,父亲就再没见过她。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阿娘虽是父亲自己看中的,却从不得宠,我也不能真的以为,我和嫡出的长兄是一样的。对于父亲,对于嫡母,对于高家,我只需要遵从与敬畏。

第二次是永贞十五年,长姐与太子的长子永安郡王萧迁许了婚,皇帝在宫中赐宴庆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但我毕竟无足轻重,穷极无聊,便悄悄避席去了殿外。

那是一个迟迟春日,园林里的花树开到了荼蘼,要么花瓣零落无多,要么干脆只有满树浓绿。我信步漫游,正转到一个长廊,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不过五六岁,就坐在廊下分糖吃。

他们的穿戴不像奴婢,身边却也没有侍者跟随。我只是站着观望了片刻,竟不觉已经暴露在那女孩眼中。然而,她并不是惊怕,不慌不忙拉起身边男童,就向我招手问话:

“你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既惭愧又惶恐,心想要是在宫里惹了事叫父亲知道……我来不及想完,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先拱了拱手,“我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

小女孩虽只到我胸口高,比我小上好几岁,面貌眼神却异常灵慧,看出我的紧张,忽然捂嘴一笑:“你就是高惑吧。”

她直直叫出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惊,结舌道:“我,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

回答我的却是旁边那个男孩,他也学着女孩捂嘴一笑:“你真笨,你们高家的人,有几个人会不认识?”

我大约是感到汗颜,也是不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低下了头,小心道:“我是,我是高惑。可你们到底是谁?”

依旧是男孩回答道:“我叫萧遮,她是我小姑姑。”

我到此刻才算醒悟过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号,我竟然五年前就听说过。但我那时绝不可能料想的是,我的余生都会与他们交缠。

那日之后,我们常会在宫中见面,有时是宫宴,有时是入宫看望姑母,就相约在那个初遇的长廊。只不过,多一半时我只能见到萧遮,因为年幼的十五公主体弱多病,也因为这位特殊的公主并不受皇帝宠爱,不能堂皇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于是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皇帝家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管他们是否有一个得宠的母亲,父亲的态度才是他们命运的主宰;原来阿娘当年的笑,是无奈至极的悲悯,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我。

第三次是德初三年的初春,先帝已去,高家依然是新朝的权贵,而我们都已经长大——我不再是当年慌张的孩子,我的心里悄悄装进了那个聪慧的小公主。

她在十岁时终于得到先帝的认可,行动越发自由,我们见面便多了起来,谈天说地,亲密无拘。她不像萧遮叫我哥哥,她一直秉持最初的原则,直呼其名。而我的名字因为她清脆明亮的音色,成了这世上最生动的文字,可以穿透我的心,悬在我的耳畔,绵延至下一次相见。

这年少的相思。

这年少的相思却被我的懦弱撕碎了。

那天我从父亲口中听见,她即将嫁给高家提携的一个小吏,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的寒士,我震惊又痛恨,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向父亲讨伐。父亲当然无法理解我的挑战,也许觉得我是疯了。可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

我就在自责中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成年仪式,父亲当头劈下一掌便是给我加冠,训词便是四个字:婢妾之子。后来,这四个字变成了“无益之子”,又变成了“无益之臣”。而最终,被我用生命篡改成了一个虚妄的可能,“后皇嘉树”,天地间一棵嘉美的树。

这起初是她对我的许愿,我却只能让它成为遗愿。不是因为那场尽人皆知的倾覆,只是因为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个关于父亲,关于阿娘,关于我的巨大的隐秘。

德初五年孟夏,我回到了兖州祖宅。因为长姐毕竟还是太子的侧妃,也因我毕竟没有定罪,祖宅的用度与婢仆都还保持着原样。

就当我以为此生就要这样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一日整理书房,擦拭那方经由长姐转交的父亲生前最喜爱的辟雍砚,却忽然发现砚台的一只柱足上刻了两个字。

因为其余柱足都雕刻的兽蹄纹,我拿到灯下反复确认了半晌才分辨出来,那是“宝婺”二字。一般的文房器物若要刻字,都是在明显处,也不会如此细微。

我认为这定有所指,思来想去,记起宅中有一个老家吏黄伯。他年轻时跟随祖父,后来侍奉父亲。直至我出生前,他已经年老,父亲的随吏才换成了马洪。他返回祖宅安置也有二十年,却也无病无灾,一向还能做些简单杂务。

我想他大约

知道些旧事,就带着砚台寻到了他后院的住处。他见到我,还能清晰地唤我二公子,但听我说明来意,那双眼皮松弛,瞳仁浑浊的眼睛却定定地望了我许久:

“真像啊。”

我不懂他指谁,心猜大约是说父亲,便一笑摇头:“黄伯,其实我不如大哥像父亲。只是他如今,在很远的地方。”

黄伯又沉默了许久,还是保持观察我的神态,忽然举起手,一点点颤颤的指向了我怀抱的砚台,“你像于夫人,于夫人就是……就长得像她。”

我确定他说的不是痴傻的胡话,因为推算年月,娘入府为妾的时,黄伯仍在父亲身边侍奉。我也由此意识到,“宝婺”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我的阿娘因为形貌与她相似,才被父亲收纳。

我又追问:“那她是谁?父亲为什么没有娶她?”

黄伯沉沉叹了一声,缓缓坐回了自己破旧的榻上,低着头,佝偻着背,“她是,她……二公子为什么非要问?家翁已经不在了,于夫人也不在了,老奴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往事于今无益,但他已经失口,我也不知该不该释然,想起了自小及长的许多事,终于还是求问道:“如果父亲娶了这位娘子,便不会有我阿娘,我也不会出生。黄伯,你也认为,我自始至终都是高家多余的人吗?”

黄伯怯懦地闭上了眼睛,面容沉重,摇了摇头:“她是一位公主,高家容不下的公主,家翁也无法反抗。二公子就不要再问了,老奴也不知道了。”

他自此缄口,我也因为巨大的惊愕无法开口。很久很久,我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书房。窗外明月高悬,凉风送爽,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这一夜,我坐到了天明。虽然无法从黄伯的残破的话语中拼凑出往事的全貌,但我仍旧幸运地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我和我的心中人一样,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而我也与我的父亲一样,因为高氏的罪孽,永生永世都不能与心中人相守。

此后,在我剩余不多的岁月里,我开始无聊地思考与推想,我的父亲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我的阿娘是否知道自己的苦难不仅仅来源于丈夫的凉薄?而我的心中人,会不会有一个安稳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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