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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3)

热气从鲁伯上翘的吻突喷出,他赤着半身,在腰间围着条暗红发黑的布料。灰黑色的粗硬毛发泛着钢光,乱糟糟丛生在他石块般的肌肉之上。

他不慌不忙地行至黑蛇身前,在得意的哼哧声中,朝委顿在地的蛇伸出一只手。

软塌塌的蛇体被他粗暴掐起,而就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漆黑鳞片间滋出丝丝缕缕的暗紫弧光。这一小簇电流咬住了鲁伯指端,骤发的麻痹使其抬手就将黑蛇狠狠扔掷出去。

“噢,瞧瞧,我们冉冉升起的大明星。”鲁伯拉长嗓音,浑不在意地把手在浸满血迹的围裙上擦了擦,向被砸进尘灰里的黑蛇再度走去,“放心,鲁伯一定会让你出够风头。”

蓬飞的灰土还未落下,一道影子已经贴着地面,从尘土之下滑射向鲁伯面门。

鲁伯身躯庞大,但这并不妨碍他敏捷如风的反应速度。他是老练的斗兽,每一寸肌肉都早已形成刻印至深的战斗记忆,他极轻巧地抬臂格挡,接下黑蛇来势汹汹的一击。

在围住斗笼的众多看客眼中,黑蛇甚至像是主动扑向鲁伯的手臂,再被撞得倒飞出去。

这样不行。孟玹的余光一直下意识往克劳利的身上飘,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到眼前难以应付的对手身上。

得先解决最要命的事。孟玹甩甩被摔懵的脑袋,冷冷的目光在鲁伯身上逡巡。

黑蛇闪避开鲁伯狠狠踏下的一脚,粗壮的躯体在地面上快速翻腾游弋,借着体型差,专挑着鲁伯的防守盲区进攻。

但纵使黑蛇已拼力使劲,面对铁铸似的皮肉,他那细弱的利齿再多重复也难以给鲁伯添上一道创口。

赌徒们撑着围栏,齐齐冲黑蛇发出嘘声,他们早就预料到如此结局,因此压黑蛇赢的兽近乎于无。在这已被望见结局的斗笼前,看客渐渐散走,绿棕色的蛇尾也快滑出黑蛇的视野。

此时的鲁伯试探出对面小蛇的弱小与迟疑,已全然不把其视作能与自己匹配的敌手,将黑蛇扔来甩去间,权当作为仅剩的看客们提供些许清淡前菜的无聊消遣。

绞不得、咬不得,攻击处处落空,那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的家伙也快遁走,孟玹急得乱了架势,攻击散作不痛不痒的漏沙,反被鲁伯一把擒住了七寸。

“你这小虫,现在认输算了,”鲁伯一头一尾扯住黑蛇身体,残忍地向两端缓慢施力,“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我可以发发慈悲,不要你的命。”

不,不能认输。孟玹咬紧牙,一语不发,只是急躁地扭动着躯体挣扎,他已然尽了全力,却也只做到把蛇尾卷起,狠狠勒在了鲁伯手腕。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蛇尾收紧绞勒的力道甚至不能够在鲁伯身上留下一道足以显形的印痕。

片片崩碎的鳞甲飞溅,活撕带来的剧痛将孟玹的挣扎大口吞咽殆尽,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出惨嚎,因为那微弱声响也淹没在看客们骤然爆发的叫好声中。

终于,鲁伯手腕上缠绕绷紧的那段尾巴也卸了力,软软垂落下来。

暗红血液淅淅沥沥,从每片鳞的边缘滴落进每粒兽眼的红湖之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纹漾。

嗜血欲望早在叫嚣呼唤血肉崩裂的场面,兽们纷纷直起头颅,饿犬渴肉般望向斗笼中心,那即将被鲁伯撕碎的黑蛇垂头垂尾,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但没兽知道,死生之间,孟玹只产生了一种浓烈的情绪:

他恨极了。

他恨这一副反抗不得的疲弱躯壳,恨来自对手软绵绵的侮辱,恨周遭兽群淌着涎液盯视他的眼神,更恨遁走的那个家伙,活着做尽坏事、死后却依然能在地狱如鱼得水,过得比他更像个人。

在肆意流淌的红浪中,有零碎火星自他愤怒的灵魂一粒粒剥落,融进奔流的血液,点燃一处又一处皴裂的鳞肉。

流红越发暗了,显出些微掺杂其中的微闪星点,垂溅至地面,便迸碎成黑彩的爪牙,飞缠上鲁伯手臂,牢牢扒附蔓延。

在被那些沥青样的黑漆浓稠扑抓的瞬间,鲁伯久违地感受到了破皮而来的疼痛——乍沸的液体裹着高温炙烫他的皮肉,升腾起大片大片泛着肉香的白汽。

他疯狂甩动双臂,企图将手从那岩浆似的黑沼中挣脱出来,再抓握不住的黑蛇同他脱落的皮肤一起滑落,蒸汽渐散,一双双圆睁兽眼看向他被炙烤至熟烂的粉色肌腱。

啪哒。

摔落的黑蛇霎时泼散一地,自断裂伤口滚落的血肉融化成浆,不停交织缠绕,混沌成一团扭曲的奇异肢体,似虫足、似人臂,似挣扎着向上生长的枝桠,抽条发芽出半个覆着薄肌的少年身躯。

灰蓝的眼从蓬乱潮湿的长发后透出,斜斜望向鲁伯,一粒幼弱的火冲破红湖,带着焚毁他的决心向他袭来。

被激怒的鲁伯低垂头颅,白惨惨的獠牙直指那半人半蛇的少年。此刻他不再留手,全心盛满将面前挑衅他的存在轰杀成沫的欲念,这欲念支配着他向前冲撞、重重挥拳。

拳风吹散少年额前的发,粗壮蜿蜒的蛇尾刹那间顺着鲁伯的大腿盘绕而上。

少年柔韧到无骨的前躯贴着拳头后仰,胸腹上零星分布的鳞片被带飞几簇,但同时,那柔软的躯体也裹缠上了鲁伯的手臂,一个错身翻滚,便已轻易地将其整条手臂卸了下来。

鲁伯气到发狂,斗笼外此起彼伏的嘘声此时像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不痛不痒,但更让他觉得耻辱。他顾不得被废掉的那只手,只想着下一刻就能捉住那滑如泥鳅的小鬼。

巨手兜头罩来的阴影下,孟玹却笑了起来,他吐出舌头,探指取下附于舌面的银刃,蛇尾弹起摆动间,他已顺着石头般坚硬的躯体直冲而上,将小巧的匕首刺入鲁伯喉间。

新生的尖利指爪顺着刀锋一齐探入强韧筋骨,孟玹咬着牙用力横扯,在山呼海啸的狂欢声中,硕大的野猪头颅轰然砸下。

喷溅而起的血也像一场庆贺的暴雨,将孟玹本就潮湿的头发浇得更加湿漉漉,濡成缕绺贴上面颊。

在满场齐呼黑蛇的声浪中,二十号斗笼的门弹出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等了,飞速滑行着从刚打开的门隙间窜出,撞翻了几个正准备入场清扫的小恶魔。

将呼唤他的兽群和小恶魔叽里咕噜的抱怨声统统都扔在了身后,孟玹只顾奋力向那道影子追去,留下一地蜿蜒的红痕。

风在他的耳边拉出残鸣,他的脑却突然开始回想起大白的声音。

关于那个人——他其实并不记得那人到底叫什么,毕竟大白给他讲偷听来的对话时,总在讲出那人的名字时卡壳,克克克半天才能接着说下去。所以他只记住了这人名字开头,至于那人的全称到底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毕竟死去的那人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即将再死一次的恶魔就更不需要了。

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家伙的灵魂都碾碎,让小琢的梦魇彻底散成灰粒。

兽群流影般朝后退去,装盛着死与生的所有斗笼并着疯狂的嬉笑怒骂皆被抛往身后,孟玹拨开挡在身前的一切,追着那道身影冲出了斗兽馆。

逼仄的楼际撞入被光亮刺激、收缩成针状的细瞳中,沉沉低垂的深红天幕裹着悬于头顶的黑日往下压来,宛若逐渐低凑的一只眼睛在与之对视。

定然有谁热爱观赏这样的戏剧。

毕竟,这是多有趣的一幕戏剧啊。

也是,多美丽的一幕戏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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