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亡妻论(1 / 2)
烧制精美的瓷质茶杯被捏碎的声音被拢成闷响,碎片碰撞到皮肤,又彼此间在坠落时相撞,才碰出叮铃的声音。
碎瓷片滚落在地,小舟内铺着柔软的地毯,无声地接住了这些锋锐,而杯内未饮的茶水则被扭曲的灵力瞬间蒸干,只留下虚无的一缕雾。
镜映华将他的情绪收敛得很好,将翻涌的怒气尽数捏在了掌心,甚至没有惊动船外的湖水,使之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他收起覆盖在小舟的灵力,简短地朝正在通过阵法暗中聆听每一艘小舟的戏楼侍从道:“停演。”
语气平淡不见怒意,想必侍从们听到都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位贵客会突然要求台上的演出停止。
但戏楼做出的反应很快,一艘小舟从岸上出发往这边靠近之前,台上的演员已然应对好突如其来的情况,紧急落幕,甚至还打好了圆场。
毕竟是能察觉到暗中阵法的客人,加上先前侍从的特别嘱咐,戏楼必须格外关注他们的举动。
不过想必坐在台下和其他小舟上的客人不会开心就是了。
从扮演方清采的演员吐出“亡妻”二字到镜映华捏碎茶杯令戏楼停演,不过眨眼间,谈微自然察觉了引动镜映华情绪的关键,玩味地重复那两个字:“亡妻?”
这不禁让人想起关于镜映华的那些传言。
“仙门围剿踏尘门,围剿者与被围剿者总共幸存二人,正坐在这艘小舟里。”镜映华眼底阴郁之色漫开,“观遥宗的小师叔重伤被师尊师兄带回去闭关,无人能窥探观遥宗禁地,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另一人身上。”
那么多天骄都陨落在了踏尘门魔修的动乱中,侥幸存活的也在后续爆发的墨灾中悉数身死。观遥宗的雪山玉华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是雪山玉华,是世无前例的天才,但连天才都伤重不愈,被迫闭关,那凭什么一介小小散修能活下来,甚至伤势养好之后还能逃过其他仙门修士的看守离开?
总不可能是单纯命硬吧?
这个运气过于好的散修的姓名小范围传播了一段时间,但他再也没有出现,很快就被人才辈出的仙门抛在了脑后。
等到后来镜映华之名传遍天下,再有人回忆起当初在踏尘门存活的小散修,质疑声突然就发生了转变。
原本仙门怀疑是这个散修用了旁门左道才能活下来,但藏玉仙尊的修为与性格展露人前,“旁门左道”逐渐变成了其他猜想。
而游心澄与方清采都能在一出戏里被编排成一对,而不是生死仇敌,足以说明在一切猜想与传言中,绯色的那些尤其传播广泛,格外引人关注。
于是在镜映华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多了一个在踏尘门相遇,又在踏尘门生离死别的“亡妻”。
那个形象被捏造成各式各样的女性,偶尔也有男性,同时还有好事者依照围剿踏尘门的散修名录一一对应,在那些战死的修士中找寻能与镜映华相配的姓名。
亡妻,一个人的记忆里无论多少爱和遗恨,哀痛和绝望,一旦用这两个字概述,那么听到的人自会创造一个他们认为最深情最感动的故事,用来解释他们未知的那些过往。
而甚少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对那些死后还要被拉进绯色传言的亡魂的侮辱。
太能深究了。
镜映华作为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时究竟是怎么从踏尘门的魔修手底和墨灾中活下来的,可以解释为有一个同样参与了这次围剿的散修与他一见钟情,并肩作战,在最后的生死之际以命换命为他而死。
有了这样的假设,那么他后来攻讦旧仙门特别是观遥宗就有迹可循,拒绝其他势力抛来的橄榄枝,不发展隶属自己名下的宗门,只作为盟主独居藏玉宫也显得非常合理。
前者是为了替自己惨死于观遥宗不合理计划围剿的亡妻打抱不平,后者就更好理解了——心如死灰,抛却一切可能成为软肋的存在,集中精力为亡妻复仇,也为了早逝的所爱孤身一人。
第一个有这种猜想的人应该会为自己天马行空的却又实在符合常人逻辑的理论感到骄傲,他影响了许多后来对此感到确信并大肆传播的人。
那些人总觉得镜映华有诸多堪称传奇的经历,总会有一个或者许多个能两心相通的人。镜映华最初得知关于自己的这些谣言时,还试图解决这些以“亡妻论”为首的桃色传闻,但世人口悠悠,越是打压就越像是掩盖真相,到最后只能任其发展,仅处置那些过了头的谣言。幸而随着他名号的传扬,至少无人会当面谈论这些,也算是耳不闻为净,只强令不许传谣污了战死修士声名,违者重罚。
于是依照名单为镜映华拉配的风气淡去,但凭空捏造一位伴侣的传言依旧存在,屡禁不止。
镜映华真的很厌恶这些传言,尤其是“亡妻论”前面的那个亡字。
“毕竟在他人看来,雪山玉华若还有余力,必然会挽救他的同门,也不至于闭关养伤,再无讯息。”
镜映华松手,任最后的几片瓷渣散落在地,一簇火悄然从他指间燃起,追着那些碎瓷坠下地,蔓延到其他碎片上,将这个破碎瓷杯的痕迹完全抹去,随后消解。
若非如此,凭什么观遥宗的小师叔不救别人,偏偏去救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散修?甚至以那个散修的修为根本够不到真正的战场,只能在遥远的踏尘门外部作战,两者相距甚远。
“所以,谁也不会觉得我的存活和你有关。”
就连后来藏玉仙尊绯色传闻最多的时候,都无人将谈微与镜映华放在一起谈论。
当时,镜映华被谈微带到了离最近的仙门据点咫尺的地方,雪山玉华则悄然离开,回到观遥宗,直接被师长接进了禁地闭关。
谈微回忆了片刻,将思绪从辽远的记忆中抽出,如实告知:“实际上……当时在墨灾结束之后,我身边所谓的同门只剩下死人了,整个踏尘门的范围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你与我。就算没有我,所有会致死的因素都已经消失,你也不见得会死。”
谁知道呢……
镜映华不想与谈微讨论自己当初的生死,略过了这个话题,将视线转至在不远处刚刚停泊的小船。
“这个《抱珠记》是看不下去了,换一个吧,你想看什么?”
戏楼派来的小船没有贸然靠过来,而是保持了一个较为疏远的距离,有小厮站到船头遥遥行礼,希望能得到靠近的允许。
“有没有《藏玉仙尊传》《镜映华传》这类的?”谈微也不纠结,顺着他的话拿过戏单翻了翻,“我想看这些。”
虽然撰写《天都纪年》的一族已经在世上失去了踪迹,但还有其他愿意为拥有一定名气的修士立书作传的人,但就算是那些尽力往真实方向贴近的传记都有失真之处,更别提编成戏文的这些了。镜映华试图说服他:“听起来没什么意思,你算过我的命数,看哪段比较感兴趣?我回去之后讲给你听如何?”
能说服谈微的人少之又少,此刻的镜映华显然不在其中,他不为所动:“你会穿成花里胡哨的样子唱戏给我听吗?”
在仙盟里被视为无所不能的镜映华只好承认自己的缺点:“……我不会唱戏。”
“那就让我看吧。”
“……也好。”做不到斩钉截铁地拒绝,镜映华从袖中挑了一个价值合适的珍宝,打了个响指,那个用以抵消戏楼停戏损失的珍宝就出现在了小厮的手中,附加上了内容为谈微要求的传音。
“关于藏玉仙尊的戏?”小厮被突如其来的珍宝吓了一跳,看出其贵重后手忙脚乱地捧好,向上一级传达贵客的要求,“还要没有乱七八糟爱情线的那种……贵客是不是不喜欢《抱珠记》而已,应该没有别的事吧?”
负责这座戏楼的筑基修士险些以为这两位客人要闹事,正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要联系驻守离厄城的白玉京修士,听到了层层传达给自己的要求后缓缓松了口气,挥手让演员按照要求准备起来。
不过按照小厮的描述,那个出手阔绰的客人拿出来的珍宝似乎没有任何印记……
戏楼老板沉吟再三,还是找出了藏在最隐秘角落的联络法器,想要和这座戏楼真正的主人取得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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