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凡戏言（1 / 1）

在听到这两个基本不会在一个句子中并列出现的名字后，镜映华首先意识到的不是荒谬，而是下意识在演员的唱词里认真思考了一会这个故事在现实发生的可能性。

随后才在场景扮相、人物台词中推测出这个故事应当成文于六百年前，衡道仙盟初成立的时候。

离踏尘门一役已过百年，彼时镜映华已成名，衡道仙盟与诸多大小仙门都经过了谈判合作，隐隐有了与最古老的世家宗派抗衡的趋势。于是除了得到最多关注的盟主，其他仙盟共同建立者的姓名也进入了世人眼中，并与逐渐与仙境的年轻一代相提并论。

差不多弄明白了一点，镜映华反而能以一位真正观众的心态来观赏这出戏，并毫不客气地用玉简给其他忙于工作无暇听戏的友人推荐了这本《抱珠记》。

除了方清采，毕竟这位主角不久前刚被指派去观遥宗了解情况，若让他看见自己竟然会和游心澄相亲相爱，说不定上年吃的小甜酥都能吐出来，然后一边吐一边逃离观遥宗的地界跑来离厄城拆了这座戏楼。

当然，方清采只有极小的可能性会这么做，更大的可能性是忍着崩溃继续任务，并在记仇的小本子上大逆不道地写上顶头上司的全名，偷偷编写永远不会真正实施的各种报复手段。

戏台上演员之间的互动亲昵，唱腔技巧娴熟，若是他们顶着的不是熟人的名号，想必看得能更开心一点。

镜映华低头拿起小舟备着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谈微：“你觉得能写出‘天定良缘’这几个字的作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谈微倒是对戏中内容接受良好：“或许只是听说过一些事迹，觉得以他们的性格凑在一起有趣而已，毕竟昨天那个话本都能写出那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情节了，这些作者的心思还是不要揣测了。”

游心澄不必多言，上一任观遥宗宗主凌阅霜精心培养了千百年的首席弟子，在师尊闭关接任宗主一职后从未出过能被世人指摘的纰漏。哪怕面对态度并不友好的衡道仙盟，他也依旧保持了无可挑剔的古宗礼节，维持了“观遥”的尊崇名号，是个情绪极度内敛，城府极深的“先知”。

但与典型完美形象的游心澄不同，方清采出身并非修士通常观念中的正统。他是南海鲛族与凡人的混血，族上曾有龙族血脉，这份久远的特殊在这一代以出生为蛋的形式显现在了方清采身上。由于生逢南海战乱，方清采还在母腹中就失去了族人，无法孵化，在海底秘境鲛人宫缓缓等待死亡，被上官祁发现时生命体征已经基本消失，被剖出来之后花费了许多心血才养活。

方清采血脉与外貌特殊，能以“妖”相称，却又是自小受到仙门正统教导，性格清正端肃。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加上所处阵营的不同，所能触发的戏剧性在写戏的作者眼中自然是十分强烈。

以此类推，镜映华先前拿到的戏单上那些看不出内容的曲目恐怕也有让人大跌眼镜的主角。

“太有趣了。”镜映华喝了口水，将戏中内容与现实作了一下比较，“‘亲长同意’？凌阅霜的态度我不知道，不过假如方清采真的要和游心澄联姻，上官祁应该会先疯掉。毕竟是他像亲弟弟一样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宁愿自己嫁过去，也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镜映华意识到了什么，再度拿起戏单瞥了眼：“天下之大，是不是真有上官祁与游心澄的‘故事’？”

“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谈微建议道，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意摆在脸上，“把覆住戏楼听音的灵力撤开，然后直接问侍从有没有这样的故事，要是加点价，也许还能直接演给你看。”

“……虽然非常好奇如果主角是他们的话故事会如何展开。”镜映华有些遗憾，“但我的闲暇时间只有这么几天，如果其中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被这种故事占据的话，那还是算了。”

台下三言两语，台上的演员已经做完了前情回顾，正准备应对这一幕的关键剧情点：衡道仙盟盟主的反对。

都敢把正在职的观遥宗宗主和衡道仙盟长老的“爱情”故事连名字都不改一下直接演了，显然在这得到严密庇护的离厄城中，无论是戏楼演员还是观众，都不是特别敬畏这些远在天边的势力与人物。

毕竟离厄城筑基之下才能进入，那些大人物真要派人追究，他们也能有周旋之力。

当然，“大人物”也不至于就这种小事就要他们的命，但其他教训就不一定了。

于是理性终究告诉了他们所得到的庇护真正源于何处，那些威势虽然遥远，但不是无法触及到这湖畔的楼阁。所以为了减少丑化带来的麻烦，负责扮演各位修士的演员都挑的相当悦目，至少在气质上努力贴近了故事中的形象。

当然，原型本人会不会因为扮演者长相漂亮就原谅这种胡编乱造那得另说，反正镜映华需要先品鉴一下自己的“戏份”才能得出结论。

台上穿着华服、戴着夸张装饰的“盟主”念着出场词走到台前，先是念叨着衡道仙盟创立的初衷，又絮絮道来与众仙门博弈的艰难，最后朝那对即将要被他拆散的“鸳鸯”投去一瞥，朝底下的观众讲述了他与同伴带大方清采的不易、衡道仙盟与观遥宗无法调和的冲突。

镜映华面色平和，看着饰演盟主的演员念出诸多押着韵的华丽辞藻，默默算了算近些年的自己要说这么多话需要多少天。

昔日的同伴有着他们所需要去做的忙碌的事务，上一次重聚已经是数年之前。不像上官兄妹司掌着上官家族与问仙集，陆随殊建立了白玉京，作为唯一只冠了“衡道仙盟”之名的人，镜映华没有其他由自己发展的势力。

有事时奔波，无事时从离厄城回来，在只有他一人的藏玉宫休息，与人最多的交流只剩言简意赅的命令，以及玉简泛着灵光的文字。

寡言少语、雷厉风行了几百年的藏玉仙尊平白生出一点不自信，转头问坐在旁边的道侣：“我说话会不会不太好听？”

谈微蒙着眼，无法判断他的视线落点，可能在戏台精彩的表演上，也可能重新聚焦到了镜映华身上。

他并未对镜映华突如其来的问题作出相应的回答，而是说：“没关系，脸够好看就行了。”

听上去像是一种侧面的肯定，镜映华叹气：“那你蒙住眼睛，不愿意直接看，是不是代表我不够好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谈微讶然，头朝镜映华的方向歪了一点，忽然探身，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力度柔和。只是在动作快结束时状如不经意般略加重力道，抹过镜映华的面颊。

在回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着点糖霜后，谈微完成这一安抚，重新落座：“好了，回去给你买一面镜子，多照照就不会想这么多了。急的话刚好在湖里，用湖水照一下也是个好主意，顺带还能洗一下脸。”

镜映华早在谈微凑过来前就发现了他手指沾着的细白粉末，他自然不会去用湖水自照，也没必要伸手舀一捧水洗脸。一丝灼热的灵力吞没那点糖，台上“盟主”漫长的开场白也正好要结束。

那些用了无数修辞的唱词总结起来其实只表达了一个信息：衡道仙盟与旧仙门的代表观遥宗矛盾极深，哪怕所谓的亲长上官祁与凌阅霜同意了这次联姻，镜映华依旧持反对态度。他要以衡道仙盟盟主之名出面，不允游心澄和方清采成婚。

这倒是很符合真正的衡道仙盟盟主本人对于各古老仙宗的激进态度，只不过他不会说的这般明显。

戏台上，“游心澄”听完这些话之后当即掩面，哪怕现实中与故事里两人都能以同辈论处，演员依旧作出了恭敬谦卑的姿态，先是阐述了他对“方清采”天地可鉴的真情，又娓娓道来观遥宗与衡道仙盟联姻的种种好处。这些好处逐渐累加，逻辑清晰，条例分明，层层递进，描绘了一个极致理想化的世界。

理想到完全不可能在实际中出现。

镜映华刚想嗤笑其中的不合常理，却看见台上的“自己”露出了动摇的神情，而且似乎是角色发自内心的情绪，而不是故作的伪装。

“……”

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谁会被虚无缥缈的承诺所打动？

一瞬间，镜映华对这出戏的兴趣大减，只剩下了看熟人热闹的纯粹的乐趣。

直到“方清采”见“镜映华”虽然有了被说服的苗头，但始终没有松口，着急了起来。演员一甩衣袖，唱词如落进玉盘的珍珠，清脆而响亮地在台上响起：“镜兄，到底是为公义，还是为汝私心？”

镜映华听不下去，再次拿起茶杯，送到唇边。

方清采不会喊他镜兄，他的血脉决定了在称呼上的固执，以前会一板一眼地叫所有人全名，而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有其他人的职位，比如“盟主”二字。

“因那观遥宗百年前过失，汝要不顾情势，放弃以善相会，偏要恶意相对？”演员顶着方清采的造型，红发蓬松柔软，金眸明亮，乍望去确实相像，却是用着他本人永远不会使用的态度开口。

“逝者已矣，生者仍生。镜兄，听吾一言，汝亡妻必不愿见如今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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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映华：沉浸于看见熟人和自己被ooc二创的荒谬感中

谈微：摸摸脸，擦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