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劫未破（1 / 2）

“哈。”沉默的对峙没有持续很久，谈微放松了绷紧的手臂，扬起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在和自己争风吃醋？”

“将自己割裂开，区分为不同的‘存在’，并对其中的部分产生混淆，希望有另一个人来帮助自己分清……”谈微语速缓慢，咬字清晰，“多见于受到道心上创伤、修为不高的小修士，我以为这种情况不至于在衡道仙盟盟主身上发生。”

嘲弄的意味不仅不加掩饰，反而通过刻意的语气格外彰显。镜映华抬起眼，一贯含着柔和之色的瞳中映着身下人的模样，内里的情念浓重：“我以为雪山玉华不至于为了逃避作出一个回答，特意引出另一个关联不大的话题。”

“是吗？一味地用常理来推算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大忌，你应该知道的。”谈微被自己的话术反击，也不气恼，补充问道，“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我们的盟主大人都对不同的‘自己’产生混淆呢？”

再这样由他将话头拐下去，想必是掰不回来了，镜映华很轻地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不愿意先回答我了。那这个‘原因’……你猜一下？”

谈微被握住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挠过镜映华的手指：“我的回答在你看来很重要吗？”

“当然。”镜映华重新扣住那只作乱的手，压到锦被上，“能告诉我了吗？”

在谈微如今的视角中，他究竟是谁。

“镜映华，你想知道的真正落到耳中可能不会让你满意，但我还有一个回答，你听了应该能高兴一点，你要听吗。”分明被按在了床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微微的粉，谈微依旧淡定，甚至还有闲心调整头和脖颈的位置，让自己在锦被上躺得更舒服一点。

有什么话能让自己感到高兴？镜映华暂且没有猜想：“听，你说吧。”

得到准许，谈微轻快道：“我很爱你。”

他说话时的语速其实并不快，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镜映华识海中飘过，一向机敏的藏玉仙尊却愣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听到了什么。

静静地等待了一会，直至沸腾般的思绪冷却，镜映华还是没有从生死契的连接里感受到谈微的变化。

无论是应劫近无的灵力，还是平稳的心跳，皆没有任何改变。

情劫未破。

不由自主停顿的呼吸再次开始循环，镜映华几乎要大笑出来，实际上的动作却只是朝上抬了抬嘴角，便低头吻住了谈微口出谎言的唇。

是他的错，竟然抱着谈微能两天勘破情劫的不实际期望，以至于难以避免地陷入落差之中。

失望在心底蔓延，又在行动中浮现，镜映华手下用的力度略重了三分，印下了一时不会消退的指痕。

“我明白的，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谈微的回答没能让镜映华高兴一点，倒是成全了他自己的意愿，使得镜映华放弃了执着的问题。

“我也爱你。”

所以问不到的答案也好，难以渡过的情劫也好，其实都没关系。

漫漫岁月终能作答。

镜映华自己将自己说服，并未发觉在自己的视线外，谈微在听见“我也爱你”这四个字时原本已被拖入欲色的神情有了片刻清醒，清冷的面容流露出转瞬即逝的杀意。

出现与消失重合在一起，又极其微弱，未能惊动镜映华的感知。

但这来的毫无征兆的杀意还是连谈微本人也茫然了几息，才主动揽住镜映华的腰，掩饰般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太不小心了，时机还未到。

谈微心想，一点一点将深埋在心底的恶念压得更深，仰起头任情潮吞没开始涣散的思绪。

…………

……

谈微醒的很早，承蒙生死契分享的灵力愈合了诸多痕迹，过于荒谬的一夜留在他身上的仅剩眼底的倦意。

坐起身缓了会神，中断的记忆开始回笼，他揉了揉脸，重新倒回柔软的床榻间。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谈微说，“镜映华，你有什么头绪吗？”

被点名的人闭着眼陷在锦被里，手还搭在谈微的腰际，神态祥和，似乎在床上花费了过多时间的人里没有他：“但对于今天来说时辰还早，有什么计划要做的事吗？”

“没有，但是如果你想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几天空闲全花在这的话……”谈微指了指枕头，“那我还是希望能出去走一下。”

昨天到达离厄城时走的很快，对这里的印象仅停留在“人群喧嚷”“石径粉墙”，倘若去优哉游哉看看如今的风土人情，倒也不失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镜映华在他的话里显然也回忆起了昨夜的细节，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亲了亲，旋即应道：“好。”

基于前车之鉴，谈微换衣服时镜映华被赶出了门，去和院中的花草坐一块。

藏玉宫和这里都存放着不少衣物，有的是镜映华偶尔看见觉得合适买下的，有的是他闲时自己做的，尺寸大小有着出入，但胜在数量够多，总有合适的可供替换。

但能供谈微用来遮住双眼的细长绸带则不多，要么新裁，要么就依旧用从藏玉宫带出来的那条长绸。

幸而他对自己的外表穿着并不挑剔。

早晨的风清冽而温和，镜映华快速而简单地整理了一会衣冠，坐在栏杆边少时惯常的位置等待。

一般而言，修士容貌身形会停留在结丹的时刻，除非重塑根骨回到少年，又或者用灵力维持外貌变化。

当然，例外也有不少，比如谈微那样幼年就结丹结婴的少年天才，经脉为了容纳更多灵力会自发扩展，直到本体生长至最合适的骨龄；血脉特殊者如方清采，无论修为高低，从生至死都会是同一模样。

而镜映华是由于根骨体质特殊，外貌定型在了“真正步入修炼”的二十余岁，此刻随意扎起长发往木制的栏杆一倚，不带衡道仙盟盟主的威慑力与藏玉仙尊的灵压，竟少见地有了几分少年气。

望着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眼天色，镜映华恍惚中有时空倒置的错觉。

若七百多年前素明城未毁，他与谈微合该……

“镜映华。”谈微开门，看见一个身影莫名有些别样的眼熟，凑过去仔细打量了一会，恍然大悟，从最近的枝头折了一朵的浅红色小花，戴到了他的发间，“突然看你穿这么朴实无华，还真有点不习惯。”

白与红为主色调的衣衫在剪裁的边缘嵌着纤细而精致的金丝边，一条从另一匹布料上裁下的红绸没有赤红鲛绡那般奇光流转，但也富有光泽，代替了眼波，将出尘的雪山玉华勾勒成矜贵夺目的某位人间氏族的贵公子，连执着那朵淡红金蕊的花都如同握着一枚极珍贵的发饰。

镜映华摸到发间的小花，瞥了眼那处花丛：“带着花就能看习惯了吗？”

“不，我就是顺手。”谈微这时候反倒诚实了起来，“其实也看不习惯，感觉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