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长大(1 / 2)
再将于那间偏殿面圣,孟文芝已不似上回踟蹰,早料到此行陛下诘问难免:为何擅离职守,又为何久滞不归?
他做好准备,手捧一只扁圆的食盒,拒了内侍,独自步入殿中。
皇帝还在伏案忙碌。孟文芝不着急,把盒子轻放在地上,挨着它跪在殿中央,双手相抱,身形直挺:
“恳请陛下,准臣辞官还家。”
本是他应召入宫,此刻却不待陛下垂问,抢先陈情。这话,分明与他辞行时所言相同,可今日重新听来,语气坚定无比,显然经过了数月的深思熟虑。
皇帝虽在预料之中,也难再坐定,抬眼打量着他,缓缓道:“还是想不通么?”
孟文芝没有立即应声,只是默默打开身边食盒,端出一只瓷盘,盘子里,装着许多黑色碎物。
他垂眸望着那些东西,主动解释:“陛下,这些是小女今日服药所剩。她年不过八月,忽染风热,自臣归家至今,这样的
药渣,已倒过不下十碟……非是臣不愿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家中之事尚无法周全,又如何能出巡四方。“他现在异常理智,声音平稳,言辞恳切,“陛下,臣已失去一位至亲,不能再接受任何闪失。”
这回,孟文芝是真的下定了决心。皇帝听罢心内发愁,不觉拧起两眉,暗自叹气。
诺大的殿堂,因二人同时沉默显得格外空旷。孟文芝衷肠诉尽,现在唯有等待,等一个他心中期盼的结果。
过了许久,皇帝沉思之后,忽而开口:“干得不错。”脸色尚有几分复杂。
孟文芝不知这夸赞是何意义,心口难免一紧,下意识补充:“臣只想……”
皇帝抬手打断:“西崇确实没有再去的必要。”话还未完,忍不住露出笑意。
事事都被孟文芝做得完美。西崇冻灾惨烈,命他前去本是应急,没想他不仅平定灾情,竟连当地政务也一并梳理,经这一番整顿,西崇能安稳许多年了。
孟文芝闻陛下所言,眼前骤然一亮。
“不过,”望着那双燃起希望的眼睛,案后之人话锋一转,点着手指笑道,“你这个人,朕非用不可。”他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孟文芝眼皮立即降下小半,眉毛也将压倒下来,经这么一起一落,还未能反应,只听陛下再道:“大理寺丞一职,前日刚出空缺,不如你就留在宛平,补此职位?”
孟文芝恍然回神,欣喜间双唇微张,打着颤呼吸许多次,终于破颜而笑,此刻万般情绪难言,只记得感激:
“臣,叩谢陛下!”
原本,他只想求一个去职归家,谁知竟得了新的开始。
大理寺丞的袍服穿上,虽然任务没比从前轻松,平日里忙起来,也能要人的命,但深夜回到家中,看到乔盈飞熟睡的面庞,孟文芝就已知足。
待熟悉了新的生活,一切渐渐安定,除开公务与陪伴孩子,他其余闲暇,都留给了纸和笔。
他想把阿兰画下来,也好教盈飞认娘。
这心思一生,看得越重,工程也就越大,他空闲的时间并不多,一幅画从白纸开始,今日加几笔,明日又重画,后日修修改改,一年多过去,依然没能完成。<
不过,在那纸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乔盈飞被爹爹一手抱着,陪他画画,只听他啰哩啰嗦念叨,就学会了喊娘亲。
一年时间里,盈飞已经知道,“爹爹”是这个见到她就笑,能把她高高举起,也似乎最喜欢她的人。
但她始终不能明白,“娘亲”是什么意思。
她的娘亲,有时是一张白纸,有时是纸上的几道墨痕,有时看起来像没有颜色的祖母,穿着长裙子,有时候,又漂亮得让乔盈飞流口水——这也要怪孟文芝的发挥,偏要按着自己心中所想,给阿兰臂肘间加两条绫罗绸带,那分明是仙子的模样。
乔盈飞穿一身花衣裳,正坐在小板凳上翘脚丫,看爹爹伏在桌案忙得认真,她扣着布老虎耳朵上的几粒铃铛,实在无聊,忍不住张嘴发出声响:“爹爹,抱。”
孟文芝听到她的声音,立即看过来,却不舍得现在就放下笔杆,先欣慰一笑:“再等一下,爹爹就画好了。”说着,又去沾了颜料,往飘带上叠了颜色。
乔盈飞等不及他,把老虎一甩,扭着身子喊着要抱,一双脚踢得凳腿咚咚作响,终于,把自己玩栽了。
孟文芝余光发现少了人影,探头一看,原来在地上,确认她没有摔伤后,才轻声提醒:“不哭,坚强。”
虽然不疼,但难免受惊。乔盈飞在地上趴了一会,笨手笨脚坐起来,捏着两只拳头,点点头:“小飞坚强。”而后,摆弄过裙子,刚站起身,还不知稳了没有,就跌跌撞撞就往爹爹身边跑。
孟文芝右腿一紧,被她热乎乎拥住,手里也差不多画完,这就放下笔,赶紧把她抱起来。
乔盈飞忽然如愿腾空,高兴地撅嘴欢呼:“呜——”孟文芝发现她喊起来不再停,便拍了她头上的小辫儿,引她往桌上看。
他抱着她,弯腰凑近画纸上的女子,对她说:“看,你的娘亲。”
乔盈飞呆呆望着纸上的脸,渐渐没了声——娘亲比昨日见到时更好看了。
可惜她不似爹爹会动。乔盈飞扭转身子,对着画卷伸出双臂,试着求道:“娘亲来抱。”
孟文芝一觉身体前倾,匆忙把她捞回,带着些微无奈,小声在她耳旁道:“盈飞,娘亲抱不了你。”
哪怕到了今日,想起这些,心底还是会难过,那种感觉他无法忽视,恐怕也永远都不能习惯。
画纸干透之后,孟文芝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占了小半面墙。
每每步入房中,微一仰头,见清光安静地在洒她身上,浮动着的,除了空中的尘埃,还有他的回忆。
世上很多东西,最终都会淡去来过的痕迹。孟文芝紧紧护着有关乔逸兰的一切,把她守在身边,对于她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的流水泡得皱皱巴巴,但她总归还在。
也将会一直在。只不过,是作为一种“缺失”存在。
乔盈飞稍微再大些,在街上走得次数多了,见别的小孩身边都有两个大人陪伴,她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跟那些孩子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有会笑的娘亲,她只有一幅名叫“娘亲乔逸兰”的画?
薄薄一张,她跟它说话,它不应,她碰它,它才会动,劲儿要是大了,手指还能在上面戳出个洞来。
为什么别人的爹爹,都有自己的娘子,她的爹爹却总是孤零零一个?
他只会站在画前发呆,说他的娘子就在这里,并且弯下腰,越凑越近,最后眉毛一皱:“乔盈飞,你又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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