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不关风月“比如——”苏清……(1 / 3)
“比如——”苏清方拉长了声音,又轻轻带过,像她看他的目光,直接又戏谑,“太子殿下吗?”
像一滴水融进春潭。
舷外传来早虫的鸣叫——它们最先从湿润温暖的土壤中孕育而出,孤独而执着地开始寻找天地间的同伴。
李羡手心虚握,恍然想到那天在垂星书斋,他同样玩笑似的问她,是否想让皇帝看到他们在一处。
不止字面意思。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李羡的心情比他预想的要镇静,甚至窜起一股好胜心——没理由柳淮安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至少他和她之间不称师道徒,没有人伦大防。
李羡迎住女人勾着浅浅笑意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不妨一比。”
她嗤的一下笑出声,眼睛眯成狭长的缝,像煦日下发懒的狐狸,“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又是这招……
李羡略有嫌弃地腹诽,只盼她这次不要两头噎死他,问:“假话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流露出几分不知事的好奇天真,“殿下怎么每次都要听假话?”
寻常人不都追着要一句真心话吗?
“因为假话是拿来判断真话有几分真的。”李羡道。
话一旦说出口,或多或少会掺点私心。
“好吧,”苏清方无可奈何似的接受,好整以暇地启唇,“假话是:不会答应。”
李羡眉梢轻扬,语调也不自觉变得轻快:“那真话呢?”
岂不就是答应。
苏清方默然,良久,却问:“殿下知道我小时候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后,怎么收场的吗?”
李羡也被这突然的转折搞愣了神,摇头。
“我告诉了我娘,”苏清方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是没有证据。我娘就让我忍着。”
李羡挑眉,“你忍得住?”
“知我者,李临渊也!”苏清方抬手一指,颇具得意之色,“我偷偷把他的春宫图册当课业塞进了他书袋,让他堂而皇之带去书院,被先生逮个正着,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又被我爹赏了一顿家法。他脸都丢尽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呢。”
李羡:“……”
苏清方从未和人说过此间内幕,因为过于离经叛道,似乎和谁讲都不合适,颇有点锦衣夜行的遗憾。如今终于一吐为快,不由大笑。
而比往日之事更有趣的,是此时李羡欲说还休的表情。
苏清方笑了许久才渐渐止住,转身趴到船舷上,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清新潮润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后来……我爹死了,我到了卫家,才发现多得是要低头忍受的地方。”
“也不是说卫家对我不好,”苏清方连忙补上一句,“大哥大嫂都是很好的人。但没爹,真的挺麻烦的。我娘体弱,弟弟又年纪小、爱冲动,我也没处说什么,就成日跑到山上去,名义是守孝,实际是躲清净。”
她轻笑,“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孝顺。刚从吴州到京城那会儿,卫家人看我面黄肌瘦,还以为我为父伤心,实则是坐船坐得。从吴州到京城,走水路要一个月。我从没在船上待那么久,一直在吐。”
她也是一条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的鱼。
苏清方有点自嘲地说:“我每次想我爹,也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他会有办法,而是想,如果他没死,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了。”
“我有时候也会后悔,如果我当初不处处和苏鸿文作对,顺着他点,是不是就不用来京城,不用寄人篱下了。”
水面风起,轻拂而过,拨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苏清方一直背对着李羡,李羡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始终保持几分诙谐的语调。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了叹息,还是风声。
她就静静趴在船头,撩了撩耳边乱飘的头发,又道:“说句实话,我很感谢殿下,几次救我危难,还保全了卫家。说起来,我还没报答殿下呢。”
“其实,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殿下。”
“不过好在有人帮我选。”
“安乐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自不必说。长公主……我不知道长公主和殿下之间有什么,但也很想撮合我们呢,每次都问我太子近况如何。如果说给卫家听,估计也会觉得我被太子看上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李羡渐渐听出话中的异样,面色沉凝,“你不这么觉得。”
“不,”她否定得毫不犹豫,“我现在也觉得挺好,真的。我伺候好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我不用想会不会得罪人,别人还会上赶着对我点头哈腰。我不用费气吧啦处理那些烂人烂事,最后发现不过是蚍蜉撼树。问一句曲江宴是什么样的,就可以来……”
她举起酒壶,摇了摇,听到咕噜咕噜的轻响,“黔江春,也可以喝。”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她已然滑入堕进这绵软缠黏的蛛网,不愿再回去。所以今天柳淮安问她,是不是嫌他耽误她,她完全回答不上来。
沉静听完一切的李羡嘴角徐徐勾起,眉头却紧拧着,嘲讽意味十足地说出刺痛的真实,一字一句:“所以,真话是,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逢迎我?”
此情此境,李羡终于明白,他一直以来在苏清方身上感受到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了。
他今天听到她跟柳淮安的对话,想探明她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看他,于是问如果柳淮安身世显赫会不会答应。
答案显而易见。
不独柳淮安,苏清方对他也是一样的。
不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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