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浦江灯火里的旧年风(1 / 2)
10月的风已被深秋的凉意染透,傍晚时分,殷霞站在黄浦江边的护栏旁,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一只巴掌大的羊驼玩偶。羊驼柔软的绒毛,经岁月搓磨已然发旧,接合之间的针脚却依然紧实。这可以算是哈维尔大叔当年亲手制作的第一版“样品”,也是她珍藏了整整九年的回忆。
对岸一栋栋广厦高楼正次第亮起灯火,由它们支撑的弧形天际线也渐渐被晚霞加深了颜色,江风卷着水汽掠过发梢,令殷霞的眼角也变得有些潮湿。这地方日复一日经历着繁华与喧嚣,她的目光却掠过热闹的交叉在一起的光与影,落进了记忆里某个泛黄的角落。
“只要进博会一直举办,我就将一直参加下去,保证一届也不落下,并借助展会扬起的东风让羊驼玩偶未来在国内的销路越来越好!”
这样的豪言壮语,八年前殷霞对许多人说过,包括家人朋友、老公司的上司和同事、上海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的设计师、进博会招展处工作人员,当然也绝对少不了远在大洋彼岸,秘鲁阿雷基帕坎波村里的手工艺匠人,领头的正是哈维尔大叔。
那时她闹出的“裸辞”风波余震难消,又“不思悔改”表现出如此强大的自信,难免招来许多嘲笑和质疑,但那些她都记不太清了,只有视频电话中哈维尔短促的几句话,成为了后来她不管遭遇多大困境,也坚持要砥砺前行的动力。
哈维尔说:“我知道,你和进博会定下了一个约定,约定这方不仅有你,也有我。放心吧霞,遇见你们,你们又将我做的手工艺品送上四叶草展馆的展台,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要努力工作,保证不让你失约。”
殷霞也相信自己是幸运的,她和上海国际进口博览会定下的幸运之约,从2018年到2025年一届不漏地兑现了,又或者说,是由她带领的中国销售团队与秘鲁羊驼玩偶制作团队共同兑现的。
但这一场约定的诞生并非始于2018年,时间可追溯回2017年,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夏天。
*
“这棵圣诞树的样子还是两年前的老款,我们怎么给南美客户做新品推广?不行不行,推翻重来,麻烦八月份一定要把设计样稿给到我们,确保工厂能在十月前开始生产,不然会拖累整个销售季。合作这么久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圣诞树是我司冬天在拉美市场的主营产品吧!”
一连串怒吼从格风进出口贸易公司总经理姚慧的办公室传出来,没过多久,玻璃门打开又关上,办公大厅里就多了两个垂头丧气的男人。他们来自上海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一位是设计总监老窦,另一位是老窦新收的徒弟,从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产品设计专业毕业的周延。
“走吧,回去从电脑图库里多撸点效果图出来,看能不能找到符合人家要求的。”老窦拔腿往外走,又生气又不甘心。
周延刚才若当着姚慧的面讲出他的想法,就相当于是拆师父的台,不过这时候可以说了,“虽然圣诞树从外形上看大体差不多,可咱要把现在的造型跟十年前做比较,变化也还是挺大的,所以是有改造ic形意的空间的。”
老窦刚过五十岁,在工艺品设计行业苦干二十几年,心态多少有点疲了,给甲方批评圣诞树的新设计图毫无新意,不过是将旧版换了几簇叶子,他是认的,但怎么也不肯放下作为“老资历”的架子。若不是周延提醒,他还真没想过要对照一下十年前与十年后的圣诞树,意识形态里,那些不都是三角形长松针的树嘛?多往上挂漂亮饰品,不比直接在枯燥的三角形上下功夫有意思多了?
从玻璃门缝漏出来的争吵,使本来不太安静的大厅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猜到姚总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千万别往她枪口上撞,闭紧嘴巴老老实实工作最安全。
靠走廊一边,离大门较近的一个工位上,殷霞在忙着给新开发的玻利维亚客户回邮件。2012年应聘进一家旅游公司来到“魔都”上海,五年时间里她当过导游、做过西班牙语翻译、也开过网店,一场小病痊愈后,在妈妈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她与这家说起来不小,但刨去工厂员工,坐写字楼的还不到五十人的格风外贸公司签下三年劳动合同,从此过起了有社保,还能靠月工资安稳度日的生活。
但打心底里说一句,殷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日求三餐饱但求无过”的稳定,当年在秘鲁马丘比丘给太阳晒被大风吹,在哥伦比亚黄金博物馆为游客讲解前哥伦布时代的黄金史诗,那种工作才是她生命力的体现,唯有晒出麦麸色皮肤,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哪怕过了三十岁也依然是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
在格风上一年班,成天围着电邮、skype和whatsapp打转,哭哭笑笑的表情包是与客户最生动的联系,她可真想改变啊,不然就快要变成一只煮在温水里的青蛙了,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给烫死的。
“哇,你这羊驼在哪里买的?也太可爱了吧!”一声惊呼将殷霞的脑袋从电脑屏前拔起来,透过不算厚的眼镜片,与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撞在一起,吓她一大跳,只好怪自己回邮件太专注了。
周延的手已伸向四条腿架在液晶屏边缘,毛绒绒憨态可掬的两只小羊驼,眼看就要把其中一只拎起来。
“不许动!”
啪!
殷霞来不及多想就一巴掌拍开那只手,死死护住了羊驼玩偶。
“我就是想看一下嘛,看看都不行吗?”周延嘟起嘴不高兴,觉得这家外贸公司怎么从领导到员工都这么不好打交道。
殷霞望着被老沉的深蓝色西装压抑一身青春气息的男孩,心知刚才那举动有点反应过度,但仍嘴硬地教训,“看就看,别动手呀!这羊驼毛不能洗的,万一弄脏了你想赔也赔不起。”
脸蛋圆圆的小姐姐说了不能碰的原因,态度不是很凶,周延胆子大起来,为看清楚羊驼嘻嘻笑着说:“那是我冒失了,我向你道歉,不过我真的对这小东西很感兴趣,觉得它们的设计感很强。既然你那么宝贝我就不碰,但麻烦你告诉我是在哪里买的,我自己去找成不?”
新客户那边是半夜,正等着收报价单后去休息,殷霞不想浪费时间,为打发走周延就随口说:“秘鲁阿雷基帕圣卡塔利娜后巷的地摊。”
“啥?”周延一愣,蠕动几下嘴唇,硬是没能将那串绕口令似的地名复述出来。
见这家伙还赖着不走,殷霞不耐烦了,索性直言相告:“这两个羊驼是我最后一次去秘鲁时在当地街头买了带回来的,国内买不到,你不用到处找。”
“真的吗?这也太有趣了!”好一个执着的小伙子,一双眼睛兴致勃勃扎在羊驼身上,就是不挪开了。
殷霞拿他没办法,从湿巾盒里抽一张递过去:“先擦干净手,让你摸摸。”
“妈呀,你人可真是怪好的呢!”周延大喜,伸手去接纸巾,不料殷霞却往回一缩。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在骂我?”
“这这这,怎么会!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啊!”周延想不出自己哪里用词不当惹对方生气,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殷霞不逗他了,让他擦手,然后由得他细细把玩羊驼,还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自己则低下头继续工作,耳朵里听见他师父在很凶地唤他:“周延,你小子是要呆人家公司上班吗?还不快跟我回去加班搞圣诞树的设计稿!”
一个月后,殷霞再次见到周延,不是因为他跟着老窦来公司送新样稿,而是用“花言巧语”向前台小姑娘要到她的微信,请求添加,一通过就约她中午在格风公司楼下的星巴克咖啡店见面。
殷霞有男朋友,交往三年,已到谈婚论嫁时,所以对这位热情的小弟弟防范得很。吃完中饭后收到邀请,她顶着一头蓬松短发,穿着宽松的马卡龙粉色衬衫下楼“赴约”,心想“随你怎么打羊驼的主意,可我不是它们,你就别指望上手了。”
22岁的周延,和上次来格风谈业务时相比变化极大,他今天补休,所以脱去板正到可笑的西装,往身上套了一件奶白ins风日漫t恤,胸前印着圆滚滚的龙猫举橡果图案,袖口卷到肩上,露出晒得微微泛棕的结实手臂。前额搭着几丛被风吹乱的碎发,深褐色的瞳仁亮得像装进了盛夏的阳光。
他一直盯着咖啡厅门口,一见殷霞进来就使劲挥手,喊一声“霞姐”,声音清亮得几乎跳脱,t恤上那只龙猫都像要活过来。
仿佛有一道光从眼睛里划过,炫得殷霞恍神,她急忙走过去坐下,没好气地问:“这么着急找我干嘛?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周延居然连她爱喝哪种口味的咖啡都打听清楚了,刚一落座,一杯不加糖冰美式就递到眼前,吸管盖子都不用自己动手揭开。
殷勤成这样,还需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他心目中的“白月光”?可他又为啥空一个月才追过来?该不会是自以为聪明地使一招“欲擒故纵”吧?短短几秒,殷霞脑子里冒出五六七八个问号,看周延的眼光自然也怪怪的。
能成功约出这位“高冷女神”,周延激动到耳根都泛红了,她一催促,他居然更高兴,两条浓眉扬得快从脸上飞出去:“是这样的,我想和你……”
“打住!”干脆利落做一个“停”的手势,殷霞拿出谈百万级订单的强大气场说:“你年轻,有活力,审美也好,这我不否认。但咱俩不合适,并且相差快十岁,姐弟恋我也不感兴趣。所以这咖啡你还是拿去追别人吧,前台小张上个月刚满23,合适你。”说完起身就走。
“啊这……”周延端在手里的咖啡杯一歪,险些连龙猫也一起请了。他话吐一半,剩下半截卡在喉管里,张三次嘴才结结巴巴地问:“霞姐,你,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不需要解释,”殷霞豪爽地拍拍他肩膀,力道堪比拍合作伙伴的背,“小年轻的心思姐明白。上次看你和你们设计总监来谈业务,不是太顺利,我建议你还是多把精力放工作上,别想七想八的。人生大事,随缘就好,但和你有缘的人肯定不是我。”
周延张口结舌半分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殷霞开始时以为他那样表现是因为失望,在心里埋怨自己半天,老妈总说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要改改,她一直当耳旁风,现在看来的确不太好。周延接受不了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情绪有点低落,所以她不好意思立即走了,打算安慰他几句,却不料他还能发笑,这是难过疯了吗?
周延哭笑不得地说:“霞姐,我是为追你而来,但追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桌上那两只小羊驼。”
“你说什么?”殷霞拧在一起的五官轰然散开,脸颊一下子有些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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