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幸运四叶草 » 第4章一千只羊驼玩偶,九十个日夜

第4章一千只羊驼玩偶,九十个日夜(1 / 2)

2017年的初夏到深秋,是殷霞人生里最拧巴的几个月。唯一支持她从格风“裸辞”的底气,是与拾光签下的一千只羊驼玩偶供货合同,但这底气到底足还是不足,没人比她更清楚,所以从蝉鸣声声的八月到寒风萧瑟的十一月,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团化不开的焦灼里,总有意无意在内心对自己孤注一掷的做法进行着拷问。因此她更不敢将时间空耗在等待上,而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酷日当空时,她再次与周延见面,地点依然是星巴克咖啡店,不过改成了她家楼下那一间。

“说辞就辞啊?姐,你是不是也太猛了一点!好歹给我点思想准备行不?”暑热本来就焖得人喘不过气,周延吭哧吭哧从店外跑进来,一见面就手舞足蹈的,殷霞真怕他会因为过度激动而中暑。大概是刚去过格风,虽然气温接近四十摄氏度,这小子也穿着规整的短袖衬衫和西裤,前胸后背全汗透了,由头到脚透出一股子带酸馊的班味儿,和殷霞那休闲t恤配热裤,脚上还趿着人字拖,清清凉凉又懒懒散散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次,是殷霞先到星巴克等周延,将一杯冒冷气的冰美式揭开吸管盖子递到他手上,好笑地揶揄:“之前批评我摆不脱失败论的人是你,现在抱怨没思想准备的人也是你,这不自相矛盾吗?你大老远跑来,该不会是又想劝我回格风上班吧?”

“非也非也,”周延往嘴里灌一大口咖啡,凉爽的苦味顺着舌头滑进胃里,真是惬意极了,他平静下来,认真说道,“姐,我承认上次我那样说你过于武断,现在向你道歉。今天和老窦去送新圣诞树的样稿,见你工位上坐着别人,才知道你十几天前就离职了,我可真是吓得不轻。这些事全是我闹出来的,如果给你们格风的姚总知道,恐怕得气到换合作伙伴,我师父也必然要大义灭亲掐死我。”

殷霞讪讪地问:“所以你横竖考虑的都是自己,担心我拖累了你是吧?”

“妈呀!”周延意识到又说错话了,顿时脸红脖子粗,他压根就不是那个意思,可怎么老容易让殷霞误解?申辩道:“天地良心,我要有一丁点怕受你拖累,出门就打雷闪电轰死我!”

“行了,”殷霞给他逗乐了,哈哈一笑问:“这次姚总满意你们的设计吗?发脾气没?”

周延长胳膊一挥,侃侃而谈:“哪能呢,老窦把新稿设计大任放手交给了我,于是我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打破常青树加挂饰再加顶星的固定公式,将核心设计逻辑从材质创新、形态突破、功能融合、主题联动四大维度进行重构,采用铁艺丝编织出镂空骨架,内嵌暖光灯,抛弃外挂灯带的传统形式,又在保留延续几百年的上窄下宽塔型结构的基础上,增加了云朵形、爱心形等新形状,特别是对于摆放在商业场所的圣诞树,还添加了打卡镜、留言墙、盲盒格、二维码打卡区等新功能,非常有利于带动门店流量。”

“哇!”殷霞越听越佩服,周延还真有两把刷子呢,虽然没看到实物,但若真有哪家商场摆放类似款型的圣诞树,肯定能吸引她前往围观,如果年轻人都喜欢,商场的生意自然会给带动起来。

不过殷霞不打算那么早说出自己的评价,机灵地问:“所以早上去见姚总的结果是什么?设计稿通过了吗?”

周延噘起嘴,看样子有些灰心,殷霞以为她猜对了,安慰他道:“姚总虽然年龄不大,但由于平时工作忙,很难时刻关注当前市场兴起的潮流,你的设计风格要是太前卫,她不接受很正常,我认为你按照她的意思再稍做修改,就能过关了。”

周延紧皱的眉头却忽然松开,坏笑着说:“我看你小瞧姚总了,结果当然是,这一次设计稿在你们公司顺利通过,她不仅没发脾气还喜笑颜开,对我和师父大大夸奖了一通呢!”

“这么好的消息你居然一直瞒着我,还装腔作势地误导我?看不出你这么有心机!”殷霞恼火周延戏弄她,但更为他高兴,两人早已是彼此信赖的朋友,不会真计较小小一个玩笑。

周延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为说自己,很快话题又转到与拾光声动的订单上,殷霞觉得他简直就是来道歉的。

周延说:“虽然与拾光之间的桥是我帮你搭起来的,可后面的事也帮不上忙了,全得靠你自己。你断了收入,还得向供货方支付定金,经济压力肯定大,所以为啥不缓缓呢?等货源稳定了,确信这一单不会出问题,再辞去工作不行吗?”

殷霞玩转着手里的咖啡杯,盯着摇荡出漩涡的咖啡汁说:“不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做生意,先做人。我当然可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等哈维尔成功生产出一千只小羊驼,货物又从秘鲁的货运港口运来中国,再向姚总提辞职,可那样做就违反劳动合同了,属于是合同期内飞单。中途离职,我已经有些对不起老东家,还要背着他们与另外的客户签订贸易协议,这样有瑕疵的成功可不是我想要的。”

周延一怔,不需要殷霞再深入解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赞许地说:“我绝对赞成你的做法,既然你考虑问题比我深入,那我收回刚才说的话。”

然后他难得的沉默了,埋头喝着咖啡,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殷霞知道他在想什么,为让气氛活跃起来,反过来逗他:“你通过了设计稿,我开始了创业之旅,这么多高兴事儿搁一块你还不满意吗?”

周延卡顿,“我……不是……”

殷霞:“得,你那些话都好好放肚子里吧,等过了十一月份再考虑要不要说出来,不然就是在打击我的积极性。做生意,只有成和不成两种结果,既然我选择承担万一不成的风险,就不会埋怨任何人。是你给我搭的桥没错,脚却是我自己的,迈出第一步时没谁逼迫我,将来我也绝不会为走了这一步而后悔。我想你急匆匆从格风赶来见我,听了这些话就能安心了吧?”

周延是否安心,殷霞看不出来,但他走时没了过往阳光灿烂的笑容,殷霞却看得一清二楚。

上海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由国企改制而来,类似周延这样的211大学毕业生加入后,仍算国企职工编制,是不能私自对外承接设计任务的,所以殷霞觉得今后与他就只有维持友谊的空间了,尽管他头脑灵活,能琢磨出独特新颖的设计思路,两人在工作上也不会有更多交集。

没了格风公司那靠着玻璃门的工位,殷霞将家中半包式阳台改造成了临时工作间。

一套电脑桌椅、尽量缩小体积以不占地方的文件柜、打印机、笔记本电脑外加日渐堆高的文件,就是每天陪伴她的伙伴。纸里包不住火,爸妈终于知道了她正在干的“大事”,老妈气得一个星期没理她,老爸从老家飞来探望过她一次,拎了满手的鸡鸭鱼肉,生怕她忙得顾不上吃饭而缺乏营养。

秘鲁与上海有13小时的时差,坎波村又地处偏远山区,不仅没有互联网还经常停电。苏珊娜不能长时间呆在村里,与哈维尔夫妇定好供货协议后就回了市区。这样一来,供货一方在如何筹备,又是否进行得顺利,殷霞很难及时掌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持对他们的信任,以及耐心等待。

但她还是养成了凌晨两点就醒来的习惯,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始终设置成震动,一有消息提醒立刻就拿到眼前看。阳台工作间的墙上贴着打印出来的工作进度表,每一时间节点过去,应该进行到哪一步了,她都做了清晰的标注。

她经常靠着椅背,望着那张勾得花花绿绿的表格发呆。如果远在万里之外的坎波村里,生产进度不能与她预算的时间同步,表格就是无效的,她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每次和家里通电话,妈妈都会习惯性说一句:“何必那么快辞掉工作?净瞎折腾!”

殷霞没办法用对周延的解释说服妈妈,就只好安静地听着,但每到这种时刻,焦虑情绪仍会像潮水涌上心头,手心也一阵阵冒冷汗,她的脑子里不停重复几个“万一”——万一哈维尔那边的产能跟不上?万一品控不达标?万一海运出了差错?

9月的上海,醉人的桂花香弥漫在每一条街道里,殷霞的焦虑也如盛放枝头的桂花散发的香气,一日比一日浓烈。

她又做了一件“未雨绸缪”的事情,租下了居住小区附近一个十平方米的小仓库。

既然决定开始进口羊驼玩偶,她就不打算只做一单生意,而是像周延描绘的远景,逐渐将小羊驼的样品摆进商场货架,又或者将广告视频放上购物网站,全面展开这种商品的销售。

即将注册公司,公司名她想好了,就叫“远山”,品牌叫做“幸运驼”,不管未来的发展道路上布了多少荆棘,她又能否得到期待已久的幸运,这也算是一种美好的期许。

注册公司不需要太着急,毕竟拾光在签订合同时没要求她立即提供营业执照,但等大货运到,储存和质检工序务必要有地方进行,所以租仓库势在必行。

租赁手续办完,殷霞又买来84消毒液、拖把扫帚等清洁用品,一个人将仓库打扫得干净整洁。一千多份包装材料也提前找工厂定做出来,虽然赵京扬说了简易包装就可以,公司最着急的是将玩偶送到布景架或者拍照艺人的手上,她也还是一丝不苟找设计公司设计出初级的产品vi形象,连带“幸运驼”可爱逗趣的logo。

这些都是令殷霞忙得天天两脚离地的大事,就算赵京扬对这批货的要求不高,拾光声动也是影音行业的高端公司,她已做好计划,产品运抵上海后一定要进行完善的二次清洁、质检和包装,确保每一只送到客户手里的羊驼都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

仓库钥匙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令殷霞又一次清楚意识到,她没有退路了。

*

与苏珊娜正式签订供货协议后仅过了三天,哈维尔的账户就收到了来自中国的汇款,那是一千只羊驼玩偶30%的定金。

库拉逢人就说自己将有段时间不去市区卖货了,那时却还没意识到,其实今后她也不用再坐五个多小时颠簸的汽车离开山区进市中心,白天在街头摆摊,夜间要不住简易旅店,要不在某个公司的储物间打地铺,而是逐步开始拥有自己的家族生意。

日子最难过的,当然还是哈维尔大叔,收到定金后他是家中唯一一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人,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两只脚像踩在刚解冻的冰面上,每走一步路都带着预示危险的摇晃。

仅靠一家四口的力量,三个月内做完一千只羊驼,还包括往港口运输的时间,这当然不可能,他只能采纳素未谋面的中国姑娘的建议,开始在坎波村里召集村民组建手工小组。

哈维尔家需要找一大批工人做手工艺品的消息,给库拉和索菲亚宣布出来,跟长了腿儿似的迅速传遍坎波村,没过多久,他们家门口就聚满了村民,大多是穿粗布衣裳、背着或牵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赋闲的老人和待业的年轻人,大家都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羊驼绒堆头和装玩偶的箩筐,小声议论着。

哈维尔的确是一个胆小的人,平时在儿女面前必须摆出严父的姿态,可一遇到大事就总想躲起来,这时候也一样。库拉可不答应,见他缩在房间里不出来,气恼地一把拧住他的耳朵说:“今天这些人都是我和女儿找来的,我俩的工作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活计全看你的了!”

哈维尔披着羊毛披肩,慢吞吞走到院子里,嘴里叼着烟卷。平时他几乎不吸烟,主要是不想费钱,但此时一根烟的作用堪比一支拐杖,能让他获得支撑感。

“各位亲爱的朋友,我的老哥儿们,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刚拿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订单,需要在三个月内做一千只羊驼玩偶出来。这任务很艰巨,单凭几个人的手做不完,就想找大家一起来帮忙。我可以教大家针法,你们做完一只就能拿到酬劳,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话音刚落,村民们的议论声就一下子大了起来,好奇中夹杂着犹豫与疑问。一位皮肤黝黑、背着孩子的妇女率先开口,她叫罗莎,是村里最巧手的妇女之一,“哈维尔,能有中国的商人找你订货可真神奇,我们愿意帮你,但我们没学过你那高超的针法,怕做不好,砸了你的手艺,最后拿不到工钱。”

几个年轻人也嘀嘀咕咕:“我们从来没做过玩偶,会不会很难学?酬劳真的能按时结吗?我们之前帮镇上的人干活,经常被拖欠工资呢。”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