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不可得(1 / 4)
01
如果没有母亲,阮常不会把阮氏贸易做到上市。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共识。是整个贸易市场的共识,也应该是所有上门女婿的共识。
但阮常显然没有这种“共识”。因为如果他有,母亲患病的时候他就应该贴身照顾,而不是迫不及待把他在风月场所搞上的女人带回家。连同那个不学无术又满肚子坏水的孩子一起,恬不知耻地挂上阮家的姓,做我日夜嫌恶的弟弟。
白霜——阮明全的妈妈——总是找阮常要东西。一开始是一间屋子。她眼泪涟涟地抱着阮明全,在我和母亲面前卑躬屈膝,求我们看在他们母子无家可归的份上施舍给他们一间卧房。
母亲给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一间房而已,没必要计较。
然后是衣服和珠宝。阮家家大业大,要养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并不难。就算再加一个贪得无厌的儿子,对阮常来说也不过是多加几张卡的小事。母亲知道的时候并没有发作,亦不阻拦阮常。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不过一些小钱,不值得她大动肝火。
再然后,白霜的胃口大了,她盯上了阮氏贸易的股份。这次倒没有直接要,而是给阮常吹了吹耳边风,把阮明全和我送进了同一所学校。接受同等水平的教育,结识同一圈层的关系,锚定“正统”的我,从零效仿,直到将我与母亲蚕食而尽。
这次母亲不再一如既往。没有宽容、没有忍让。她和阮常大吵一架,甚至以要收回母家的注资为要挟,逼阮常让阮明全退学,让我做那个阮家明面上的唯一。
但似乎为时已晚了。阮氏贸易乘着她的风起飞,这么多年,早飞到一个不再需要她的云层之上。她的威胁不再生效,留给她的也不再是从前的关爱与尊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蔑视。
蔑视着,对她放任自流。
“为什么不趁外公还在的时候把他们赶出去呢?”我问母亲。那时候我十五岁,距离外公去世、母家“大权旁落”至舅舅那里时将将过去一年不到:“如果外公知道的话,阮常才不敢这么嚣张。”
母亲没回答我,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后悔的表现。直到后来我在母亲的柜子里翻出一张外公的病危通知,才知道她是不想让外公烦忧。
毕竟为人子女,谁舍得让父母在病中时尚要为自己筹谋呢?
我说,那就算了。母亲是外公的孩子,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们都是“孩子”,我不应去责怪她什么。比起责怪,病榻上的母亲更需要的是照顾和陪伴。
“今天吃豆角怎么样?”我问母亲。医生说她的消化功能很差,尽量多吃蔬菜和粗粮。所以我做了膳食表,周一是青菜汤,周二是清炒白菜。周三是番茄炒蛋,周四是莴笋萝卜。周五不固定,有时候她胃口好,我就做点三鲜汤。大多时候没什么食欲,我就炒点简单的小菜。
“好呀。”母亲总是笑着的。自她生病以来,她开始写日记。但每次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会把纸笔放到一边,转而用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明安想做什么都可以,妈妈都爱吃。”
“你要是爱吃,今天可得把粥喝完。”我在钵里撒下一勺白米。放些刚刚剥出来的玉米粒,站在水池边淘干净:“上次我熬了那么久你就喝了几口。”
“好好~”她抱抱我:“妈妈都听你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抱怨一句。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吃不完。每次都咽得那么勉强,却又吐得无止无休。
人为什么会生病呢?很多时候我都这么想。外公是老年病缠身,母亲却是突发的癌症。分明没什么太大的遗传因素,为什么病魔却偏笃定造访我们家?
我也不愿去相信所谓的什么命运玄学。母亲是很好的人,每每听到那些什么“业力”“果报”我就觉得烦。打心底里不愿意让母亲和这些词沾上边,因为我觉得这是种莫大的侮辱。
我想不明白。得不到答案。很多个日夜都被这个问题缠得紧紧的。脱不开身,思绪也被深深困住,精神都快要窒息。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灵魂如果找不到支点,人是会恐慌的。所以我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支点,一本医学书、一张检查单,或者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的灵魂有处可去。
所以那些米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支点。大米、小米、梗米、糙米。每当我把它们倒进锅里,每当我的手被它们掩埋。每当它们被水浸透,些许浮上水面,飘忽不定时,我都会觉得安心。因为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让我触碰。
因为至少那时,母亲还在我身边。
02
学校是个小社会。而当学校里的学生大多出身商业世家时,这种社会性就会显得很畸形。比起孩童或是学生时代,它显得老成;但比起真正的成人丛林,它又显得很幼稚拙劣。
这种幼稚和拙劣体现在拜高踩低。白霜和阮明全没进门的时候,大多数人对我算是“拜高”。想和我打好关系,给自己家在阮氏贸易面前刷个好感。或是打听打听动向风口,好在偌大的商业市场里分一杯羹。男女皆有,形式各异。总之种种,从未停息。
温愿也在其中。
其实我很讨厌这些人。因为我太清楚他们的目的。大概就像阮常。早年间和母亲琴瑟和鸣,人前人后都是个好丈夫、好父亲。那时外公还健在,母亲是外公最疼爱的孩子,他也因此畏惧着这种“疼爱”,讨好着这种“疼爱”。
而后外公仙逝。畏惧和讨好悉数变成一种耻辱,以至于他要用最卑劣的方式变本加厉地报复。
因而我也不愿意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的好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我背后的阮氏贸易来的。如果哪天我不再是阮氏贸易的“长子”,他们随时可以把我一脚踢开。
我讨厌这种虚与委蛇。
所以当温愿在我桌边放下一杯巧克力奶的时候,我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喂——”他看起来很不满:“这可是我琢磨了三个月才调出来的配比,你说扔就扔?”
“如果你觉得我不懂欣赏,大可以去找愿意品味的人。”我的书翻过一页:“与其在我这浪费时间,不如回家翻翻家里的合同文书,多少还算能学点东西。”
“真是个臭脾气。”他虽然不爽,但并不生气。只是又往我桌上丢个巧克力饼干,云淡风轻地离开。
然后第二天接着来找我。找我搭话,扰我清净,被我赶走后又给我留下杯巧克力奶或是饼干。
等新鲜劲过去就好了。我想。再怎么想套近乎,人的尊严也是有底线的。被我冷脸相待这么多次,换了谁也该觉得丢脸了。
可他并不。依旧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尽管我一次都没有喝过他的巧克力奶,吃掉他的巧克力饼干。
03
十七岁那年,母亲还是走了。病榻缠绵三年,她最终还是没再留恋。
阮常和我舅舅给她办了一场葬礼。声势浩大,说是丧事里的“金碧辉煌”都不为过。所以没人把这当作是她的葬礼,而都心照不宣地将其作为一场商业交际。
除了我。人群在礼堂里推杯换盏的时候,我一个人跪在母亲的遗像前。黑白的照片前放了一捧又一捧的白菊,在我和她之间隔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花海。安宁、美丽,
却令我无法再触碰到她。
“今天的天气很好。”她在日记里写。娟秀的字迹,是曾为人所称道的大家遗风:“难得出了太阳。天也蓝蓝的。让人看了很舒心。”
我抬起头。礼堂的窗很矮。深黑的窗棂,连带着外面的天都是死白的阴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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