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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天际线(1 / 2)

何清递给我一个皮制钱包。只有一个夹层,五颜六色的纸币堆叠,凑出1200块。

“阿呷,这是我所有的钱。你拿去,买去北京的车票。”

“我……”

我想说我不太知道怎么买火车票。楼道里却传来何老师的声音,愈来愈近。

“我爸回来了。”他抓起纸笔,细软的输液管摇摇晃。纸条被揉得皱巴巴,连同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叮嘱一起交予我:

“上面写的是我家的地址,到了之后你就来这里找我。路上小心,我们北京见。”

省城的火车站人多。蛇皮袋堆满地,旅人抵足而眠。排了许久的队,终于在天将亮时等到售票员拉起紧缩的窗闸。

“去哪里?”

“北京。”

“去北京的车次有三趟,一趟早晨,用时38小时;一趟中午,后天晚上到;一趟……”

我听不懂,亦没明白他是要我自己做决定,只知道把户口页和纸币倾摊而出。他扫了我一眼,手伸进玻璃下的那个洞,一把抓走我的东西:

“赶时间不?”

“不赶……”

“坐得住不?”

我没听懂。只听他自顾自说:

“给你选一张最便宜的。47个小时,中途要转一趟车,四百块。下一个!”

然后车票和户口页一同飞进洞里。像是迫不及待被下了逐客令,一秒都不能在里面多作停留。

20个检票口,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屏幕上显示始发站和终点站,出现许多我认不得的地名和汉字。兜兜转转问路,挤挤攘攘上车。像是一个逐渐膨胀的烤饼,被挤在密不透风的硬座正中。周围坐满人,吃起各种我没见过的食品,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花生瓜子矿泉水——”

“我想要一瓶水。”我举起手。列车员丢给我一瓶:“十块。”

我掏钱的手顿了一下。这么贵吗?这就是我县城里卖的那种普通矿泉水而已。

列车员看我没掏钱,白了我一眼,把水抢回去。人群目光聚于我,令我脸红耳涨。

一个纸杯推到我面前,来自对面座的大叔。面色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缝,油光润浸在他沟沟壑壑的抬头纹间。

“车厢间那有热水,免费。”

“……谢谢。”

千方百计挤出去,再带着泡面和香烟的气味挤回来。捧着纸杯局促地坐在动弹不得的座位上,迷茫无措。

“娃儿去哪儿?”大叔问着,撕开塑料袋,分我半个面包。

“北京。”

“去上学?”

“不是……”

“豁,去淘金哇!”他咂咂嘴:“不容易,那地方可是要吃人的。”

我不解。刚想发问,窗外传来隆隆轰鸣。我下意识闪躲,大叔却笑:

“娃儿莫怕,那是飞机。”

“是去北京的吗?”我问。何清就是坐飞机离开的,听说只要三个小时就能抵达。

“不知道,那是有钱人才能坐的东西,俺也没坐过嘞!”

又来了一架。似乎是火车驶过机场,一片片机翼的阴影遮盖住阳光。

于是我开始抬头看。看它们逐渐爬升,尾翼在空中留下一道道云迹。听轰鸣声愈来愈近又愈来愈远,最终接连隐入绵长的天际线。

“阿清,哪架飞机载着你呢?这一架,还是那一架?”

无人解答。只绿皮火车兀自前行,咯噔摇晃。

冷,好冷。10月的北京已经很冷,我又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浑身的血管好像都被冻住了,从头到脚都没有热度。

所幸大叔给了我一件外套。即便很薄,但聊胜于无。

到的那天,北京正在下雨。秋雨,寒凉。我瑟瑟发抖,风却不留情面,吹来我身上几天未洗澡的臭味。有行人路过,捂着鼻子避开我。无法,我只好在客运站逡巡,本能地向和我类似的人群靠拢,寻找一些虚无缥缈的归属感。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旁边还有许多人招手。我也学他们招手,结果来的却是一辆小车。

“哪儿去?”

“去这个,纸条上的地址。”

司机打量我,将信将疑。最后视线停留在我手里的皮制钱包上,发动引擎。

当然,他没忘了开窗,让风吹走我的臭气。

小车匆匆,我不理解他为何急切。直到驶入主路,我才发觉像他这样匆匆的车有许许多多。像逢年过节村里热闹的赶集,人挤人,这里是车挤车。但这里的路又足够宽,黑亮的柏油马路、洁白的实线虚线,好像不管有多少匆匆的车都压不垮这个城市。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才看了深黑色的玻璃房,一栋灰蓝色的住宅楼就闯入我的视野,目不暇接。

“这就是北京啊……”我暗叹。司机得意,接一句:

“对咯!这儿就是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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