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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怜世人(1 / 3)

回去的路上,喝醉的杨伦一改平时一字千金的矜持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小五儿难啊,家里穷,大山里头的,刚被他嫂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都不识字。

他说秦鹏海苦啊,当了一辈子书生,没跟人动过拳头,怎么偏偏就要害他女人呢。

他说嫂子有多好,是小学语文老师,好几次家长会都是嫂子给他开的,没事儿就把他们几个叫家里吃面。

他说严津不容易,肩上挑了百十来号弟兄的身家,响当当的帮派大哥,出事儿以后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罪都认了。

他说自己是不是窝囊,小五儿揪结人给嫂子报仇的时候他要是跟上一块儿,把姓苏的抄个底儿掉,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恩怨纠葛的半辈子,读来,也不过是寥寥百十来字。

杨伦好像让酒把嘴和骨头都泡软了,说了那么多,念的全是人家的好。

谁也没骂,谁也不怪。

他说,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贺长青被杨伦大半个膀子压着,艰难地偏过头看人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被杨伦趁机在脸上偷了一口香。

杨伦这人身板儿沉甸甸的,爱也沉甸甸。

“杨伦,”贺长青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不好处的。”

他声音太低了,杨伦没有听着。可贺长青仿佛也被酒气熏得有些醉,话像是颠三倒四,只说给自己听。

“后来你给我解围,倒水,帮我抬东西,还给我刻章。那些都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喜欢你。”

贺长青觉得自己喜欢上杨伦的时候,不是这些“好”的时候。

是他感觉到疼的时候。

“我是个残废,被欺负惯了,一直以为你这样儿的人肯定是活得无法无天。”

贺长青说着,笑笑。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那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人,能不能不恨。但我肯定不想动拳头帮那些怕我拳头的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或者没纠结过这些,毕竟你每次打架的时候也不像三思过,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没有问我意见。”

贺长青能轻易地想象出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杨伦,但他一直想不到,也好奇什么样的经历让杨伦选择演一个拔牙老虎。而今天他捧着电话,在被窝里听了一天。

“我之前想,你是不是其实也有苦衷。然后越来越觉得,这人要是这么活着,得吃多少亏啊。也不知道解释,也不知道迂回。但这些人敢踩在你头上这么作威作福,大概也是觉得,你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我就感觉你和李飞鹏那些人不太一样,比起委屈别人,你好像更喜欢委屈自己。你压着性子做木头的时候,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世道真坏啊,怎么谁都活不成舒坦的样子,谁都要被欺负。”

他心疼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歧视,那么多委屈的时候贺长青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

人么,二百零六块骨头拼成一条魂儿,一辈子不受这种气,就要受那种气,享不了这份福,总能享着那份福。

选就好了,等就好了。

可贺长青多想替杨伦向这个不“仁”的世道讨一份善待,远离这无边的荒谬。

“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更好的是,你还愿意分出一份爱,来爱我。

杨伦大抵是醉过头了,亲过贺长青一口就自顾自垂着脑袋犯困。

贺长青想,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乐意和漂亮的人,好的人发展点儿什么。

比如蹭顿饭,听个小曲儿,想喝酒有一个人陪。或者是喜欢壮实的身体,打个啵儿,上个床。

每个人似乎都是无趣的,都有自己的残缺,一辈子都期盼从别人那里取一块合适的形状把自己填满。

当然,那些都很好。

但爱从来不是抚摸那些金光闪闪的地方。

蜿蜒太行山脉,火车时隐时现。

一眨眼,连绵的黛青色丘陵被钢筋水泥截断,窗外掠过“五台山站”的蓝牌。

贺长青轻轻碰了碰身边闭目养神的杨伦。

刚陷入囫囵一觉的杨伦眉心微微一蹙,睁开眼。

他们坐前的窗户推开半扇,一股混合着香烛与松柏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

入腹的是佛国圣地的第一缕呼吸。

抬望眼,远方层峦叠嶂,台顶在云雾中半隐,如神佛伸出天衣飘荡的手掌,庇护山镇。

怀台镇位于山坳,被五峰环绕,杨林主街两旁延展出鳞次栉比的商家门房,落脚处是微潮的土路。

彼时的台怀镇仍是旧且乱,如某处的小商品市场,并不如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超然物外。

烟火的青蓝朦胧间,香烛店悬挂巨大的“佛”字招牌,杂货店的折叠桌蛮横挤占了大半走道,台蘑,野党参等山货在竹篮里堆成小山,随处可见的生木造像,念珠在首饰盒中挤挤挨挨。

台蘑摊子的胖老板大声吆喝:“野生台蘑!便宜了!便宜了!”

旁边卖佛珠的也不示弱:“五台山开光佛珠!保平安!保健康!给家里老人小孩带一串!不吃亏不上当啊!”

各色僧袍的僧人步履从容地穿行,在游客与本地居民之间往来。空气中飘荡着低沉悠远的诵经声,与商贩的吆喝、游客的谈笑混成一团。

贺长青微微仰着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柔和阴影。头发已经长到能在耳后绑一个小辫,掩盖住了耳边的助听器,支棱在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上。

他察觉到杨伦在看自己,挺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别笑话我,我看啥都挺新鲜的,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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