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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从头跨(1 / 2)

七月廿八,立秋。

杨伦兜了一外套的晨风站在金诚区派出所门口,手里捏一个纸袋。光头已经蓄起小指甲盖厚的一层,剃圆,铲青了两边弧度刚硬的鬓角。

卷闸门哗啦啦一升,办事大厅里头走出一位年轻辅警,弯腰揽起半透明的塑料帘子挂在门把手上,掉了点儿卷帘灰。看见杨伦在大门口,年轻辅警拍了拍肩头落的灰,扬声问道:“办啥事儿?”

杨伦走近。

“找程一桐警官。”

“找程队?吃早餐去了,先搁大厅等会儿吧。”

进了屋,办事大厅各处卷闸帘还没有打开,电子屏也都熄着。

杨伦坐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向门外望去。铁灰色框架出四平八稳的秩序,白瓷砖的棱角严丝合缝,铺设着国之法度向远方无尽延伸。

他的视线跟着延伸,忽得跳进那扇大敞着的入户双开门,正方形的自由世界阳光璀璨,杨柳正青葱。

他昨晚枯坐了一宿,听风,听心跳,听金银龙的须子浮动,滚滚的泵水。

和牢狱有关的七年纷至沓来,停步在今日孟秋的路边。

就这么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冰冷的长椅上囫囵睡了过去。

杨伦睁眼醒来时周遭的脚步鼎沸,像是短暂的死过一回,初来人间。

九点半,程一桐意气风发地大步走入办事大厅,给杨伦递一根烟,领走了这沉默的汉子。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程一桐在短袖外套上蓝短袖,顺手把昨天收拾出来的一摞档案塞进碎纸机。杨伦这些年的出入汇报、社区报告,阅读思想报告被机器一口口嚼碎,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坐,得签点儿东西。”

程一桐抬一抬下巴,示意杨伦坐到老式办公桌对面。

杨伦坐到椅子里,从纸袋中翻出身份证、假释证明,劳改证书……一份份放桌上,整整齐齐叠好。

“瞧瞧这,啧,都没少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啊,瞅见你我就闹心。”把集满废纸的垃圾篓从机器里抽出来清掉,程一桐拿起证件检查,再和自己手里的整理到一处,打开电脑操作系统,一阵键盘噼啪。

“中午带你上食堂吃一顿?”

“一会儿得上我师父那儿。”

“那晚上……晚上我不行,调班儿了。”

他站起身去打印机里把文书打出来,搁杨伦面前,又递了根笔。

纸还是温热的,崭新洁白。

“你这几年算老实,刑期这就干净了。出去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多提个心,别再给自个儿找事,听见没?”

杨伦直了直背,提起笔签字,挺拔地橡根檀木桩子。

“有劳程警官了。”

派出所外的街口,太阳正挂在小卖铺门楼的彩旗后头,懒洋洋发着亮。

杨伦咯吱窝下面夹着两条软中华走出来,从兜里抽了根黄鹤楼,没点,只含在嘴里,牙关松懈地咬着。

对面幼儿园的临街花园里孩子们手搭在前一个人肩上串成一溜,玩着老鹰捉小鸡。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许久,一抬手,烟拔出来,装回兜里面。

从六月中到七月底的整一个半月,杨伦在小院里闭门不出。

做乐器,雕刻,都忙完了就抄经。小院儿正房里两米五的榻榻米,让手抄的佛经垒满,没有地方躺人。

贺长青偶尔来,两个人也聊天,但更多是各忙各的。杨伦抄经的时候他就在天井里摆弄荒废的花圃,一个月过去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搭了一丛葡萄架,撒进猫冬的种子。

秦老五,二道门面馆的事情,两个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走回南海街的时候邻近饭点儿,杨伦避让开一队小黄帽,敲开了徐三爷的院门。

十年。杨伦在这里学工,从一豆儿满腔火气还拳头比嘴快的小伙,熄灭成一摊暖和的炭灰。

院子里弥漫着陈旧的生漆味儿,角落里一张藤椅,几方木箱,都已经包浆得光亮。

他大跨步走进房,须眉雪白的徐三爷穿了身崭新的灰布中山装,端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前厅只设一桌两椅,影壁彩绘整墙高的西方宴饮图,诸天神佛慈悲垂目,东西两侧各一条案。

三爷抬一抬下巴。

“门关上。”

应声掩上门,杨伦搁下烟,摘了鞋,往桌前脚边一跪,额头在黑砖地上磕了三下,响得结实,回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荡,震得人腔子发麻。

十年前这样,十年后也一个样。

“沏茶。”

徐三爷把桌上早就备好的茶壶垂手递给杨伦,接了杨伦献上的两条软中华,看着杨伦垂眼侍奉桌边,伺候自己喝了两盅茶,又把桌上一撮木屑轻轻捻掉。

爷俩儿的对话一来一回。

“办完手续了?”

“刚从那儿回来。”

“这两天请小程警官吃个饭,你选个好馆子。”

“应该的。”

徐三爷把茶盏一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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