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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肉包子(1 / 2)

招待程一桐,杨伦会专程跑去城北一趟,买包子。

美食一道,杨伦算不上硌涩,一餐有肉即可。

若是实在懒了,有一口就吃,没一口也可以将就。偷懒儿没做饭的时候就去社区食堂解决。

趿拉一双拖鞋,排队从恒温餐柜里取五六个碗,碟,主食加荤素都能涵盖齐全。

赶上高峰期和人拼桌,左边儿是光脚板蹬椅子,一口烧麦一口黄酒的老汉儿,右边儿是老奶奶和她家吱哇着考了九十分的红领巾。

人生首末,都是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年岁。虽然吵闹,偶尔也能慰藉形单影只。

但自打吃过城北店面隔壁那家东北大馅儿酱肉包子之后,排半个小时他也要吃这么一口。

所谓世界是个小东北,哪儿哪儿都见东北人。

东北人热情。拓荒文化内核就是先热乎你,再品评后续。

在东北,喊一句大哥能帮一个小姑娘解决80%的问题。车坏路上叫一声:大哥能帮忙推下车吗?大哥能从浑南给你推到沈北。

千万里的黑土雪原,人多渺小。但凡敲开门的就能帮帮一把,毕竟谁也保不齐哪天自己也需要这么一盏檐下守夜灯。

那一盏灯被一只又一只苍老的,消瘦的,青筋虬结的,雪白的,胖乎乎的小脏手点亮,传下去,烧着东北人荒凉又炙热的目光。

一家夫妻店,两口子都是吉林籍,能忙活。半幅卖包子,半幅还要卖点炸物。土豆条子,指头粗的甘梅地瓜,炸鸡块个个都要赛乒乓球。

杨伦的小院儿是做工的地方,并非正经门脸儿。他在城北大学附近盘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门脸,专门展示和销售成品用。此外乐器,雕刻,也都接。

他自己卖相不佳,就在店里雇一个兼职大学生坐台。没课时候就看店,有课时候就挂上锁,在门口挂一个杨伦的手机号,客人打电话就来。

头一回吃包子,杨伦是从自己店里出来,买烟路过。

路过老板娘家门面跟前,闻着香气杨伦多瞅了两眼。这一瞅不要紧,老板娘从炸锅里一抬头,眼一瞪,嘴一咧,大大地诶呦了一嗓子,喊一句,老弟,别光看着,进来尝尝我家包子。

老板娘年过五十,长着张福气的圆脸。她用巾子一抹手,扭头冲进后厨,回来塞给杨伦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雪白的发面,顶上掐出一个秀气的骨朵,花芯儿沁着亮油,沿着粗脖子一路膨胀起来,圆滚的包子肚儿,胀到极致能反光,一掐一个印儿。

外头拿着烫手,里头的软面被糖色泡成油光水滑的肉色,藏一包半肥半瘦的五花酱肉,每一张小猪皮儿都嫩得在舌头尖化水,每丝儿瘦肉都精得勾牙。

香到人舍不得含住,顺着喉咙着急往肚子里流。

真香,烫得杨伦直吸溜,吃得满脑门汗。

他边狼吞虎咽,胖胖的老板娘就在身旁站着,看他埋汰的吃相。看着看着,叹口气,笑了一下。

她说:你跟我儿子真像,是嘴壮有福气的。

从此杨伦成了常客。

老板娘桂花婶儿是位健谈的主,每次杨伦来都得拉着唠两句,没多久就让杨伦知道了她家的孩子在外地读大学,两口子在金诚区租房子住。

为了供家里学画画的大学生,腰腿让繁重的工作累出些毛病,关节全是问题。

有时候杨伦买包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她店里卸货,就搭一把手搬东西。田桂花瞧杨伦这不亲不就的后生把他们老两口安置到一边,大包大揽地,出完一身大汗撂下包子钱,摆摆手就走。她心眼也热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有人拿了全部真心也抬脚就走,有人偏为了那点儿亲切就一见如故。

杨伦的‘恶名’,她是跟大妈们聊天时候夸杨伦是个好后生,结果遭人家反驳,这才有所耳闻。

一开始有点儿忌惮,看杨伦的眼神带着些戒备,偶然从杨伦嘴里掰出只言片语知道了原委,立马恨不得抄菜刀就把害杨伦的鳖孙剁了做包子,颇有二娘昔日风采。

再往后遇到邻里嚼舌根,桂花婶子也被杨伦劝得明白了些,不再解释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信的人不会问,问的人不会信。

至于程一桐,他在杨伦这儿尝过一口她家包子,立马爱上,常常挂在嘴边,赞口不绝。

提前知道程一桐哪天莅临指导,杨伦便专程跑一趟北城,去买两袋肉包。

桂花婶子有俩礼拜没见杨伦来店里,见面就问:吃了没?

听惯了没感觉。没意识到一句吃了没,里头全是热乎乎的惦记。

桂花婶儿一边装包子,一边念叨杨伦:“最近是不是忙?”

杨伦答:“不忙。昨儿下雨,你膝盖要是难受了,抽空歇歇,别老站着。”

桂花婶子心里暖和,嘴上却抱怨大老爷儿怎么这么唠叨。她追着杨伦一顿问,连三餐都打听一遍。袜子破了几个洞,家里鱼吃食儿好不好,店里卖了几枚章,觉得真没事了才放他走。

“好好儿的,别应付吃饭,听着没?”她嘱咐。

杨伦应下。

回了小院儿时间刚过五点,远不到程一桐能下班解放的时间。

总归是闲着,杨伦就倒腾出两块木头,打算趁手热,给新琴开个头儿。

小院的门虚掩着,雨后尚良善的凉风把小门吹得吱呀作响,杨伦身影也时隐时现。

他用的是把极旧的钢锉,一下下把琴板边缘修到柔和圆润。

桌上放着一盒粗粝的砂纸,锉一会儿,就拿刻尺量一量尺寸。等完全接近精度后,杨伦拿砂纸将弧度磨得更精细,平滑,再用手指在木头表面一寸寸轻轻抚过,确认没有毛刺。

杨伦做工时完全沉浸在木头里,不抬头,细致的动作透出虔诚的姿态。

他小臂结实的肌肉一紧又一驰,顶着肩膀和大臂上几块鼓囊小山包也一耸一耸。木屑落到手上,塞进指缝里,他也不在意,在黑裤腿上一拍,留下一片宽阔的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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