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未来(1 / 6)
未来:未来
夕色渐浓,山风轻拂,满坡茶香清新。
展初桐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放眼越过层叠茶垄,望向更远处的山坡。
那里有片坟园,大小的坟茔和墓碑矗立,周围生着松柏和杂草,并不阴森,只显淡淡宁静。
夏慕言与她并肩,顺她目光望去,轻声问:“在看什么?”
展初桐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爸妈。”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只觉那人稍自己身边又近一步,与自己肩膀贴着肩,以触感无声陪伴。
展初桐扯了扯嘴角,才说:“葬礼之后,我再没去看过他们。眼下算算,也过了一年半。”
夏慕言安静地倾听,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只在展初桐望那坟园许久,久到某种意图呼之欲出时,才轻轻说:
“所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他们?”
展初桐这才回神,眨眨眼,眼眶有点干涩,“现在吗?现在算了。下次我自己去。”
夏慕言问:“为什么?”
展初桐说:“你会害怕。”
夏慕言牵住她的手,认真盯住她眼睛,“那是你爸妈。我不怕。”
“……”展初桐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还是应了个,“好。”
一座坟前立着两块碑,墓碑很新,周围干净,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多半是阿嬷过年期间来过。
碑上刻着“慈父”、“慈母”字样,是阿嬷以展初桐名义立的。
展初桐静静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甚至没祭拜或触碰的意思,只是站在碑前,也似一尊石像。
这一幕却并不因无泪而呈现释然之意,在夏慕言看来,画面是割裂的、是对立的,展初桐仍在对抗事实。
但夏慕言也没擅自打扰展初桐,只是陪她一起沉默地站着。
许久许久,近似徒劳,展初桐觉得没意思,却又不想走,干脆自暴自弃坐在墓碑对面,垂着眼不再看。
夏慕言在她边上坐下,与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近乎依偎,要她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展初桐开口,声线喑哑,“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但是……”
语言破碎,词不达意。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经年的惯性拖拽着她的手和嗓子,让她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
又卡住了。展初桐还是闭了嘴。
“我曾做过一个梦。”夏慕言便轻轻开口,“在我初中遭遇绑架后。大概那段回忆与死亡绑定太过,我梦到我的父母离世。”
展初桐闻言怔了下,侧耳认真听。
夏慕言目光投向远山升腾的夜雾,声音平静:“在梦里,我没有哭。但是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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