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1 / 2)
翌日,天还未亮,人群犹如蚂蚁,搬抬推挪,缓慢又有规律地从林子里出来。
喊号子的响声,找孩子的动静,嚷得鸟雀展翅,把林子另一头的人都吵醒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把闺女抱到车厢里,驴车一马当先,领着晚霞村的村民踏上了漫漫未知逃荒路。
依旧是赵大山走在前头,赵二田和村中汉子游走中间两侧,赵三地带着赵三旺走后头压阵,既能帮扶落后的人别掉队,又能防着外人。
长长的队伍被护卫地密不透风,石家人坠在队伍后头,他们没找到能插队的位置,家家户户都有相熟的邻居,自然不乐意有外人横插一脚。虽然大根开口留下他们一起走,他们也没啥意见,但到底是外人,不熟,走归走,该防还得防着。
“咋不给咱安排到前头去,后面不安全呢。”石二郎从启程开始嘴就叭叭叭没停过,谁家指路的走后头啊?倒着走不成?
“爹,你少说两句吧,我们后头还有人呢。”石稻花挑着担,歇了两日,她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这会儿腿脚轻便,担着沉甸甸的家当什都不觉得累,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人挪了去。
石二郎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赵三地,昨儿送了甘蔗,吃夕食时老赵家又回了半篮子饼子。大哥想拒绝来着,但那俩娃子丢下篮子就走,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连脑子最笨的石二郎都瞧了出来,老赵家此举是不想欠人情。
或者说,几根甘蔗消不去他们捎带他们的人情。
“老二,安生些,别抱怨让人家听见,眼下已经很好了。”石大郎已经很满意了,生怕老二那张嘴招来麻烦,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有啥不满,回头给人心里落下啥不好的印象可就麻烦了。
石二郎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掌来回摩擦几下,望着前头看不到尽头的人头,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推着板车跟上。
在林子里不觉如何,离了树木遮蔽,外头好似蒸笼般沉闷燥热,明明太阳还未出来,明明是一日中最为清爽的时辰,却是走几步,身上便已被汗水浸湿了衣裳。
背着锅的娃子,推着板车的老汉,被冒尖衣物棉被压弯脊梁的妇人。熟悉的一幕,普通老百姓离乡背井,朝着不知何处为落脚地的前方缓慢、艰辛、又忐忑地蹒跚而去。
走了半日,在太阳最烈的时辰,前头传出了“原地休息”的天籁之声。一声声传递下来,等落到石二郎耳中,他一把松开攥着车柄的双手,啥都顾不上了,拽出塞到旮旯角的水囊,就近寻了个遮阴地儿一屁股坐下。
抠开塞子,尽管很想大口饮水,他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只小小抿了一口,等口中的水由冰凉变为温热,才不舍地喝了下去。干涩的喉咙管就像是缺水的旱地,水流滑过的瞬间,堪比甘霖润土,整个人都在这一刻焕发了生机。
石稻花帮着娘把背篓卸下来,母女俩搀扶着走过来,石二郎把水囊递给她们,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向前头道:“正午了,听前头的人说这会儿太阳烈,不合适赶路,容易中暑,吃了午食还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
他们到底是不熟悉这群人的习惯,路上累得慌,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干啥他们就干啥,别人没停,他们也不敢停,生怕被落下,也担心给别人惹麻烦。
赵三地他们很尽职,总会落后他们一步,有熟人在后头盯着,他们再不用担心被敲闷棍,身体还是疲惫不堪,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以当赵三地多瞅了两眼他手头的水囊,石二郎虽然很不舍,但海还是往前递了递:“三地兄弟,喝口水?”
赵三地坐在他们不远处,从腰后摸出一个装水的竹筒,摇头笑道:“我带着水呢,你自己喝吧。”就是瞧见水囊有点后悔,当初啥都买了,粮食药物棉花布匹药酒……唯独没想到水囊,乡下人出行多是携带竹筒装水,这玩意儿不用花钱,会点手艺自己砍根竹子都能制。
可惜了,水囊多方便啊?容量大装得多,不但方便携带,还不用担心口没封好洒水。
石二郎被一旁若有似无的视线打量地头皮发麻,很想把水囊丢他脸上让他别瞅了,可又实在舍不得,只能装作不知道。
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就算干坐着一动不动,额头的汗水愣是跟豆大的雨珠子一样顺着面颊往下滑落,燥热的温度炙烤地人面皮发红发烫,汗巾都能在地上拧出一滩水。
石稻花掏出饼子,是昨儿烙的,给爹娘一人分了一个,刚坐下准备吃呢,就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带着一串尾巴跑了过来。
“稻花姐姐,小宝有事情想问你!”赵小宝戴着草帽,累得哼哧哼哧,白净的小脸干净,衣裳整洁,哪里像是赶路逃荒的样子?鼻尖上浸出的薄汗都是从前头跑到尾巴热出来的。
她身后的五个侄儿,和肩头驮着猫的青玄,倒是和她一个埋汰样啊,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皮肤黝黑泛红,汗水袭面而来。<
石稻花下意识起身,扯把两下褶皱的衣裳,黑红的脸露出笑:“小宝你想问啥?坐着说。”她扭头想薅把野草给她垫屁股,一旁的妇人悄摸递了张干净帕子过来,叠成四方垫在地上。
“婶儿,吃饼子呢?”赵小宝不认生,嘴巴又甜,见人就喊,石稻花阿娘不善言辞,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垫好的地儿让她坐着歇歇。
赵小宝在驴车里颠了半日,现在不想坐,但看着妇人的动作,她还是乖乖巧巧撑着膝盖坐下。扭头望着石稻花,小声问道:“稻花姐姐,甘蔗好甜哦,小宝啃了一小节,好好吃好喜欢。”
石稻花抿嘴笑,没有多想,只道:“小宝喜欢就好,待会儿再拿两根回去,千万记得甘蔗破了皮砍了头就放不长久,得抓紧吃,若是瞧见起红了就赶紧扔掉,坏掉的吃了会生病。”
自家送出的东西,对方能喜欢,石稻花有些骄傲,忍不住道:“甘蔗是好东西,生津止渴,还有下火的功效,而且……”
她顿了顿,在赵小宝期待的目视下,还是说道:“小宝你喝过红糖水吗?”
“嗯嗯。”赵小宝点头,她喝过呀,木屋里还放着好些红糖呢,可贵可贵了。
石稻花看了眼周围,以手挡唇,小声道:“红糖就是甘蔗熬出来的。”
赵小宝瞪大了眼,她今早在驴车里闲得发慌滚来滚去人闲嘴痒,爹听见动静就给他砍了节甘蔗,让她打发消磨时间。这一吃了不得,精挑细选送人的甘蔗远比稻花姐姐最开始给她的两节更甜更出水,娘吃也说好,神仙地那么大,野梨树都能种,想来甘蔗也是一样?
好东西没人嫌弃,一根和一大片,连赵小宝都知道哪个跟划算。
王氏拍板决定剩下几根别吃了,留着当种。只是甘蔗不必野果子,她们也闹不准这玩意儿咋样能种一根得一片,这不,大队伍刚停下,赵小宝就迫不及待跑来后面找人。
“甘蔗还,还能熬红糖啊?”赵小五震惊了,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真要种甘蔗肯定是他们兄弟几个轮流去神仙地开荒,阿爷和爹都抽不开身,他们跟来也是想听听甘蔗怎么种,毕竟回头得他们干活儿,生怕小姑听不明白,转述不清楚。
“你小声点!”石稻花连忙看向四周,这年头有啥手艺都得藏着掖着传家,他们会种甘蔗,但没有熬红糖的手艺,知道红糖出自甘蔗也是大伯偶然从姑母那处听来。
赵小五被瞪也没生气,还往前挤了挤,一屁股坐在小姑身边:“那你知道甘蔗咋种吗?”
石稻花没说话,倒是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石二郎笑了,他躺在地上,手臂枕在脑后,翘着脚吊儿郎当道:“你问这个干啥?你要种甘蔗?”他说着都觉可乐,逃荒呢小子,想啥呢?
赵小五支吾:“随便问问,如果不能说就算了。”乡里也有种田老把式对天时稻种藏着掖着,好似自家产量高些,别人产量少些会让他们很有成就感。红糖卖得多贵,他也知道,三婶儿身子不好,家里常年都备着红糖,她月月都离不得这物。
他想,若是自家能种一大片甘蔗,回头自个制红糖,不但三婶儿再不缺这玩意儿,她娘和二婶儿也能吃呢。
还有阿奶,阿奶年纪大了,神仙地仓房里的鸡蛋堆得都要放不下,阿奶若日日都能吃上一碗红糖鸡蛋,身子能养得更康健些吧?
眼下想来有些强人所难了,制糖的手艺珍贵,能制糖的甘蔗想来也没差到哪儿去,如此唐突问人家要学种甘蔗,也有些忒没脸没皮了。
他正想拉着小姑道歉告辞,就听石二郎哼哼两声嘚瑟道:“算你问对人了,十里八乡也就我家知道咋种甘蔗。”村里不是没人眼红,有人悄摸偷砍回去插土里没几日就坏了,试的人太多,没一家能学会,后头才歇了心思。
石大郎没拦着老二卖弄,搁往日在村里,他自然会出口阻拦。如今都这样了,教不教无甚妨碍,他估摸就是小孩子觉得甘蔗好吃,就跟吃了一块麦芽糖就想自家能有吃不完的麦芽糖一个心思。
他摇摇头,心说学会了又如何?眼下也没条件给你种啊!
“把甘蔗头砍成节,这么长的样子。”石二郎比划了下长度,“顺着埋入翻过的土里,顺着埋,土要翻得像蓄水渠一样。埋好后,浇上水,薅点野草或稻草啥的盖上面,要压实在咯,就跟撒种育秧一个道理。”
见小子听得认真,石二郎晃悠的脚一顿,坐直了身,态度被带得认真了几分:“也是和育秧差不多的时间,中途得多去瞅瞅地,若瞧见长出小苗,把稻草啥的挪开。等小苗长成再培土,差不离俩月左右就能瞧见长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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