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1 / 2)
“我觉着不成。”
瞧见闺女,赵老汉脸上露出一抹笑,伸手朝俩孩子招了招,扭头看向孙村长时,弯弯的嘴角瞬间捋直,腮帮子崩得紧紧的,低沉着嗓子道:“眼瞅着临门一脚了,照我的说法,歇歇缓过那口气儿最好抓紧再往前走上一段,把这群人甩在后头才是正经事儿。”<
“咋还能进城?”他不着痕迹看了眼四周,因着气温骤降,好些缺少衣物和药材的难民在路上生了病,张嘴就是病入膏肓般“哬哬哬”的嘶哑鸣音,尽管已经和对方保持距离,但通往遂云镇的路就这么一条,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根本避不开。
眼下这群人难得驻足停留,犹豫着要不要进城买粮看病,他们更应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先他们一步离开遂云镇,离开丰川府。
“粮食还有些,我们省着吃,不说支撑到燕临府,走到凉峻府应完全不成问题。”接过伸手要抱的大胖闺女,让她坐在臂弯上,见青玄把她绷直的脚尖上的鞋取下来,边缘沾着些许污秽物,不由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示意别老欺负她青玄哥哥,“等到了凉峻府,偌大个州府,还愁买不着粮食?”
“退一万步说,要真买不着,那也不怕。”他嘿笑一声,“我们老家晚霞村就是个山旮旯,群山环绕的地儿,山里日子是过习惯了的,隔断凉峻府和燕临府中间的那片山脉,别人怕,我们却是不怕,只要进了山,就算是封山的大雪天,真到了粮尽水绝的地步,咱村汉子也能在山里寻着活路,总归是饿不死人。”
孙村长还是有些犹豫:“可冬日不好打猎啊……”
这会儿进城买粮食多好?不盘查路引的官路城门简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就算入城的人多,有一定染病的风险,但只要防护得当,把自个裹严实些,应当是没有多大妨碍。
他们这一路运气都还不错。
“派几个汉子进城,咱们可以先慢慢往前走,一袋也好,两袋也罢,好歹是能活命的口粮,关键时候能救命。”他苦口婆心劝说,眉心皱出一条很深的竖纹,曾经那个养尊处优的村长族老,如今和无数个吃尽奔劳苦头的老汉一样,整个人造得灰头土脸,消瘦疲倦,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凉峻府……哎,凉峻府倒是没遭灾,可遭灾的都在往那里逃,买粮的人多了,粮价就便宜不了,都是花钱,还不如早早在这里换成粮食,好歹路上不用饿肚子。日后若真买不起粮,我们也能快些离开凉峻府,免做无谓停留。”
“到时翻山越岭,运气好能猎到野物度日最好,就算猎不到,只要能挖树根,嚼叶嘬茎,熬煮稻壳,只要撑到燕临府,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他这么一说,赵老汉沉思半晌,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能听进去话,也不是啥固执的人,仔细一琢磨,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让大山二田带着小宝入城,能买着粮食最好,买不着也能避着人从神仙地再掏些出来。
这阵儿见天熬药,前头买的风寒退热类的药物消耗了不少,有机会再卖些备着,大家伙瞧着也更有底气。毕竟这天儿瞅着,怕是越往后,越冷呐!
还有就是大河他们几家,别人就算了,他们家的娃儿他心里看顾得紧,一个个造得是一天一个样,干巴巴的可怜劲儿瞧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吃大锅饭实在不方便贴补,给两张饼子都得找借口说是娃儿她娘从嘴里省下来的,这么一说没人敢要,可不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咋给。
说来说去,还是粮食不够闹得,若存粮足以让大家伙吃饱,何至于还要绞尽脑汁想借口偷摸给孩子们塞吃食?
思忖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哭,惊得好些人扭头望去。
“走开,走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你是人贩子——!”一个脏兮兮的男娃在地上疯狂扭摆,他单薄脏乱的袖子被一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死死拽着。
少年满脸焦急,怒视着站在一旁想伸手,却又不敢伸的婆子,一只手死死拽着扭成一根麻绳的男娃,另一只手指着她怒斥道:“你是谁?我家表弟怎会叫你阿奶?!”
“还敢伸手拦我?”他语速极快,指着婆子的手忽然一扬狠狠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
“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男娃一个劲儿哭嚎。
少年见此,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快扭到地上的男娃,一个使劲儿便把他捞了起来,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死死扣在怀里,泪流满面道:“平安,你不认识表兄了?我是子康表兄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地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姨母和姨父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这老婆子是谁?你怎地唤她阿奶?可是她拐骗了你?诱骗了你?!”
男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开,少年满面凄恍之色,眸中溢满愤怒,狠狠瞪着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想解释的婆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恶狠狠低吼道:“他是我表弟,不是你的孙儿!贼婆子,败阴德的拍花子,我现下不想与你多做纠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我不是拐……”
“还想狡辩!”少年伸手猛地一推,婆子没防备被推个正着,屁股着地正好压着了尾椎骨,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冷汗狂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安,跟我走!”少年把男娃往怀里拢了拢,手掌箍着他没点肉的干瘦双臂,朝着一处难民堆走去,“别怕,有表兄在,定不会再叫你挨饿受冻……”
“呜,放开我——”
周围人就这般冷眼瞧着这出热闹,看着婆子几次三番试图起身去拉男娃,都被少年用脚踢开。
“不是,我不是拐子。”婆子哭着追过去,双眼无助地望向四周,哭喊道:“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有人面露不忍,想开口,但听着男娃哭嚎间断断续续的“你不是丢下我们跑了吗”“爹说你不是我表兄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你表弟了”这样的话,又实在不敢上前。
家事最不好管了。
那人好似真是那孩子的表兄,反倒是紧追不舍的婆子,翻来覆去只晓得求人帮忙,却说不清个关系,只反复念叨自个不是拐子,叫少年放下男娃,不准带走她的孙儿……
这样的场景,自逃难以来,处处都在上演。
人命不值钱,饿到极处时当爹的都能把亲儿子卖了,或是与人换了娃儿,易子而食。
这孩子的爹娘不在身边,身旁只有一个年老体衰说不清关系的婆子,如今突然跳出来个真表兄,谁敢横插一脚管这等闲事?
都不是傻子,一个个瞧得真切,那少年并非孤身一人,他是跟着一个逃难队伍的。
男娃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般挣扎,把脚上一双补丁棉鞋都蹬掉了一只。有小孩眼尖瞅见,连忙扑过来捡了起来,一脸宝贝地塞进怀里,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他另一只脚。
赵小宝坐得高看得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吓得两条小胳膊紧紧圈住了爹的脖子。
但看着看着,她眼中忽然露出一抹狐疑,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道:“爹,小宝好像见过他。”
“见过谁?”赵老汉一愣,下意识看向少年,又看了看追着不放婆子,最后望向一张脸被少年摁在怀里、只能看见疯狂蹬踢双腿的男娃,“小宝见过哪一个?婆子?那个男娃?还是那个表兄?”
他咋没有印象?
转念又想,小宝经常和她几个哥哥出门,许是他不在的时候见过的人。
“爹也见过,你不记得了嘛?”赵小宝指向那个一直蹬腿的男娃子,“小宝和爹赶驴车刚从老家出来,经过了一个镇子,当时好多好多人,那个男娃找不到爹娘,爹出声让他小心,被他爹听见了,他爹呀,胖乎乎的大员外……”
她一通连说带比划,赵老汉可算有了点印象,从旮旯角翻找出一段不算清晰的记忆。
当初村里大队伍先走,他带着闺女落后一步,把村头那棵因缺水而快要晒死的大榕树弄到神仙地后,启程去道观接青玄的途中经过了鲁口镇。当时正值混乱之初,镇里的人得了消息说官兵要来封城,老百姓吓得卷包袱就要带着一家老小仓促逃命,当时,他好像是开口喊住了一个险些被人群车辆撞倒的男娃。
他记得那是一个被爹娘富养长大的孩子,生的那叫一个圆润胖乎。眼前这个瘦得像根干木棍子一样,着实挂不上一点相。
“小宝没看错吧?”他有些迟疑。
“错不了!”赵小宝现在不怕了,拍着小胸脯肯定道:“小宝眼神厉着呢,就是那个人!”
赵老汉吸了口凉气,先前只顾看那少年,只觉这人行事作态不像个好人,但那婆子又着实心虚,实在闹不明白这里头的官司,他干脆不再琢磨,只当场热闹看。如今乍一听那男娃子竟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不敢相信之余,心头不免多了丝别的滋味。
许是同为庆州府的人,老家相隔不远,算半个同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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