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1 / 1)
虞淮岫觉得朱太太的出价是她目前最满意的,况且她说可以趸交黄金,她本想和虞淮青知会一下就把这事儿定了,可朱太太和林菡的关系让虞淮岫不免疑窦丛生。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恰林菡也是坦坦荡荡的人,便直接来找林菡,说:“卖房子的事等不得了。”
林菡疑道:“不是去昆明吗?再说大嫂卖房子也卖了好久。”
虞淮岫低头犹豫着,心里很多事情都拿不准:“我觉得淮青的意思,是想送我们出去。这事儿不好叫外面知道……我们和大嫂不能比,我们若想在海外安家,那可要好大一笔钱,这房子要尽快出手才行。”<
“出国?”林菡的脑子几乎卡壳了,首先跳出三个字“为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淮青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他还有工作……”
“可我也有工作啊!”林菡说完这话忽然有点心虚,自女儿过世,她已经三个月没回过兵工厂了,李厂长和郭静宜专程来慰问了她,体恤她丧女之痛,并没有催促她复工。
虞淮岫本想说她还不是辞了工作为了这个家吗,却突然意识到这话多少有点伤人,怪不得弟弟把这棘手的事儿推给自己,他对林菡一定是爱恨交织的吧,否则怎会恨其不顺,又不忍开口相伤。
如果宋世钧还在,她会丢下他带着阿虎远渡重洋,只为远离战火吗?肯定不会,二哥就在美国,要想走她有的是机会,那她又有何立场强求林菡。
“哎,这件事本该由你俩自己去商量,是留是走也应该你来拿主意。不过,我理解淮青,他有条件让你和孩子过平安富足的生活,却没有做到,他很自责,你和耦元若再有点什么,还叫他怎么活。”
提到孩子,林菡没话了,她也只有耦元了。
虞淮岫看着林菡有些心疼,曾经那么灵秀的姑娘,也被生活磨得褪了颜色,语气又温柔了几分,“你还是去找阿青当面谈谈吧,明明彼此还这么在乎……”
她话未说完,忽然小凤站在门口喊了声“姑奶奶”,她是不肯再和林菡多说半句话的,只看着虞淮岫说:“外面来了个洋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虞淮岫疑惑地转向林菡:“找你的?”林菡也一头雾水。
两人一起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虞淮岫先认出了眼前的男子,那个叫约翰柴尔德的飞行员,他捧了一束玫瑰,有些羞涩又充满期待,他看见虞淮岫明显眼睛一亮:“哦,虞小姐,你好!”
“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要归队了,走之前特意来感谢你。”说着他把花非常绅士地送到虞淮岫面前。
虞淮岫的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烫,她接过花客气道:“谢谢,很漂亮,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护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伙子的目光很热切,他蒙着双眼的那段日子非常痛苦,他刚刚从英国战场回来,怀着满腔热血来到这片古老又神秘的土地,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就有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他被送进医院时几乎要崩溃,耳边全是他听不懂的叫嚷,他判断不出自己伤势如何,就在这时,有个极温柔的声音抚慰了他,她的发音有些伦敦腔,但有时又不太地道。
在等待康复的无聊时光中,约翰不止一次想象过她的样子,直到解开纱布,漫射的光强劲地洒进眼睛里,他先看到一个娇小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变清晰,那是一双美丽哀伤的黑眼睛,约翰沦陷了。
他很紧张,可他知道如果不说,很有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表白了,“不,不是客气,我……我忘不了你的眼睛。”
这句话和遥远记忆中的某个瞬间重合,狠狠撞痛了虞淮岫的心,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那一刻破碎了,她把花扔回给约翰,抛下一句:“youaresorude!”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留下年轻飞行员一脸错愕。
林菡也被这惊天反转搞得不知所措,慌忙用英语解释说:“她丈夫一年前牺牲了,你现在这样……确实不太合适,她很爱她的丈夫,抱歉,失陪了。”
林菡追回客厅的时候,虞淮岫趴在沙发上哭得不能自已,惊得家里老小都跑了出来,虞老太太忙问林菡发生了什么,“怪不得……你姐夫当初追求阿岫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阿岫跑回家和我学舌……还笑他傻……”
林菡的心里却是另一般滋味,她陪着姐姐走完姐夫葬礼的全过程,她以为姐姐早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一滴泪也没有流,却没想到她根本没准备走出来,她用大坝把所有悲伤拦在心底,年轻人只一句话,她就决堤了。
虞家的每个人都是两难的,无论怎么选择,最后都是残缺。虞淮安差人回来接走姨娘,姨娘抱着虞老夫人死活不肯撒手,虞老夫人抛泪道:“你伺候了我一辈子,也该去享享福了,走吧,你儿子等着你呢。”她又追着来人啰啰嗦嗦地嘱咐着:“她糊涂了,胆子又小,你们一路上可要看好她呀。”
小凤执意跟姨娘一起走,她虽叫小凤,却早已经熬成了老姑娘,她原本和姨娘一样,想一辈子陪着她的小姐,但天不遂人愿,她怨极了林菡,可她终究只是个下人。
林娥再次上门的时候果然给耦元带了一只小奶狗,并如约搬来一箱黄金,林菡在保人见证下签了合同,林娥把地契仔仔细细叠好,两指捻着塞进旗袍前襟,这姿态几乎在虞老太太和虞淮岫面前抖落身份,她笑着说:“诶呦,这都用不了三十年,才十年,风水就轮流转了,想当初虞大少叫人撵我们母女出泊樵居的时候,我们娘俩就差光屁股了,谁料到现在他的豪宅又转到了我的手上。”
等林娥前脚出门,林菡不等虞淮岫发问,自己先缓缓开口:“她……是我亲姨妈,她和我妈妈是一对双生子,从小被养做瘦马,被盐商上供给了王府……淮青,他只挑好的说……”
虞老太太却说:“诶呦,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哎呀,瞧瞧,就剩咱娘几个了,也挺好,听说昆明比这里暖和,不像重庆,天天雾蒙蒙的,让人堵得慌。”
林菡拜托罗忆桢帮她去报馆刊了一则启事,用密语告知殷老师她将举家离开重庆移居昆明。隔天她买回晚报,上面殷老师也用密语回复说尊重她的选择,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现在特务倒是撤走了对林菡的全面监视,但殷老师作为南方局的代表之一,她已经不方便再与林菡有任何直接接触了。她们近在咫尺,却只能在心中彼此守望。
最让林菡难以割舍的还是兵工厂,辞呈两字提笔,似有万语千言,却无语凝噎。最后一次去兵工厂,她没有叫司机送,拎着磨旧的公文包沿着山阶走到磁器口码头。
林菡在这里亲身经历过轰炸,生命何其脆弱,她记得前一秒还挤在前面急着上班的文员,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炸断飞到远处。在那场劫难中,林菡就像是从死神的大漏勺里掉落的尘埃,她无限渺小,又何其侥幸。
原本码头等候区有木椅的,可一次轰炸挨着一次轰炸,地上坑坑洼洼的,只留着曾经固定木椅的铁栓。然而码头并没有因此一片萧索,等着渡江的人依旧很多,尤其那些挑扁担的棒棒儿,当初兵工厂的设备就是他们一挑一挑搬上山,还有扩建防空洞挖出的石块,又是他们一次一次担下山。每次轰炸,死伤最多的是他们,从废墟里爬起来救人、重建的依旧是他们,可除了他们的家人,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用血肉供养着城市,可他们的身影却虚化在历史的背景板里。
林菡随着人群上了船,望着滔滔江水,她想起了姚瑶,不知道她的魂魄有没有找到奈何桥畔的锦成。他们的相遇和谢幕,凄美绚丽如烟花。姚瑶的母舅常来虞家要钱,大家心知肚明他好逸恶劳,但都可惜姚瑶,没有点破罢了。可见众生平等,老天并不会嫉恶如仇,纯洁高尚的一个为国捐躯,一个为爱殉情,而泼皮无赖的却活得好好的。
兵工厂的石阶用长条青石铺成,上次轰炸被炸碎了不少。山腰上原本盖了不少简易板房做员工宿舍,现在只剩半截残垣和凌乱的泥石。六五空袭的时候,炸弹成吨地投在山体上,滚落的山石和泥土压塌了宿舍,但修在山体里的生产车间除了洞口被堵,基本完好无损。兵工厂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搬迁过来至今,全年无休,源源不断为前线提供着枪支弹药。
林菡停住脚步,一股浓烈的不舍涌上心头,从慕尼黑到上海,再到南京、武汉、重庆,她的人生从未离开过机械和齿轮,她熟悉机床的每一个构造,她曾一次次把它们拆分、小心翼翼装藏,再由他们这些兵工人一路护送着,辗转于炮火之中,这些冰冷冷的机器何尝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防空洞门口正值工人换班,战争全面爆发前,兵工厂当然是技术工人抢着要的铁饭碗,可战争持续了四年,工作量越来越重,薪水越来越少,物价却越来越高,还要忍受日本人无休止的破坏。然而有累死的、病死的,还有无数被炸死的,大伙儿即使被欠薪也还是一门心思地闷头干。这便是国人,心里总憋着一股不屈的劲儿。林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的那股劲儿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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