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1 / 1)
林菡回头看到程宝坤,像从一座坟望向另一座坟,两个伤心人,遥遥祭拜着。
“听说你要走了。”
林菡点点头。
“挺好,能走出去挺好。”程宝坤微微叹了口气。
安慰的话不知该怎么出口,就像面对还在流血的伤,怎么处理都是疼。林菡把媛媛从膝盖上放下来,在她耳边轻轻说:“爸爸来了!”
媛媛抬起眼睛看着爸爸,主动去牵了他的手,程宝坤枯槁的眼睛里生出了花,三个多月了,女儿第一次和他有了互动,他蹲下来连女儿带猫一起搂进怀里,他看向林菡,满是感激。
林菡却突然扭转了身,心里一阵阵抽痛。她给媛媛梳头的时候无数次想到季夏,她多希望她的小姑娘可以长大。<
他们结伴走出兵工厂,林菡盯着眼下破碎的石阶,走得格外小心。程宝坤一手抱猫一手拉着女儿,目光禁不住停在林菡身上,他对她一直是向往的,以前他以为那是男女之爱,现在却发现并不全是,她像脚下的这片土地,纵使支离破碎,却依然慈悲地滋养着一切。
林菡说:“你平时多和媛媛说说话,她会慢慢好的。”
“我……不太会说话……”程宝坤惭愧道。
“比如讲讲为什么重庆总起雾,还有猫咪走路为什么没声音,树上的叶子为什么会变黄,小孩儿喜欢问这些。”
“那我试试……林菡,到了昆明,有什么打算?”
林菡没有立刻回答他,她也在彷徨,“陪耦元吧。”
走到通向工厂码头的栈桥,虞家的汽车已经等着了,程宝坤想起他们的初遇,苦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可日子是真难熬呀……”
林菡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媛媛的脸蛋,像是叮嘱又像是激励,她说:“你要把媛媛好好的养大,你会是个好父亲。”
程宝坤先牵着女儿上了渡船,他说不忍相送,就当是一次普通的下班。可走出几步还是回头道了一句:“林菡,保重。”
“保重,宝坤兄。”
虞淮青派了勤务兵来帮着把大小箱箧装车,光是家当便运了好几车。林菡的衣服首饰不算多,只书房里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手稿,既然昆明未必是终点,就不得不做些取舍。
那些她从上海就一点点淘来的古书,不知道还要跟着他们漂泊多远,她随手挑出一本《西厢记》,想起刚搬到上海小公寓的时候,虞淮青帮她整书,整得二人春心萌动、方寸大乱,后来在去天津的游轮上,他总缠着她唱“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可再往下她便羞住了,虞淮青低头衔着她的唇瓣念着“樱桃口儿,半吐胭脂嫩”。
林菡不愿再想,这些古书不如找人收了变了现,她随手一扔,里面却掉出一张纸来,上面还有隐隐约约揉过的痕迹,“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无聊,爱也无聊,嗔也无聊,怎么着都无聊。”在她的字下面,虞淮青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小傻瓜”。林菡忍不住噗嗤了一声,又忙收住,去翻那本《西厢记》。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后面写着“想你”。
最后一张,“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虞淮青则写了:“那岂不可惜?”
林菡把西厢合上抵在心口,往日情爱丝丝蔓蔓缠绕心头,可如今他们各驾着一叶扁舟,已经漂远了。
“啪”的一声,忽然耦元在起居室里哭了起来,林菡吓坏了,忙跑出去,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儿时的玩具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小物件撒了一地,她和耦元一直解不开的孔明锁终于散了架。
“妈妈……对不起……我弄坏了你的东西……呜呜呜……”耦元脸上有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小心翼翼。
她走过去把耦元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我的宝贝,我怎么会怪你呢?东西坏了就坏了,还会修好的。”
“可是妹妹坏了为什么就修不好?”林菡一阵心疼,她沉浸在丧女的痛苦里,却没发觉小小的耦元也一直把妹妹的消逝归咎于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林菡哽咽着:“妹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生活在一个我们以后都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好吗?”
“特别特别好,有花有草,有好多可爱的小动物,四季如春,不会打仗也不会有疾苦。”
“可是她找不到我们呀……”
“那边有爷爷和二婶啊,还有四叔,大哥哥和大嫂嫂,夏夏还能看到外婆!耦元,不哭了,我们一起把外婆留给妈妈的玩具收起来,好不好?”
耦元点点头,两人跪在地板上,去找滚落的弹珠,去捡孔明锁的小木块。耦元捡起一根鸟羽问:“这是什么小鸟的羽毛?”“黑的是画眉的,那些彩色的,是鹦鹉的。”
“诶,妈妈,这是什么东西?”耦元手心里有一枚半截钢笔似的小圆柱体,林菡说:“这是爸爸的东西,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孔明锁里。”
林菡顺着耦元的小手指看过去,那半个还未完全散架的孔明锁内部,有一个小构件被凿了一个小凹槽,林菡试着把小圆柱体放了进去,严丝合缝,也正因为这个小改变,小圆柱体卡住了孔明锁,从外部无论怎样都打不开。
林菡脑袋里似有什么闪过,她把小圆柱体抠出来,拧开了一边的盖子,里面有颗小小的印章,那是她老阿玛的印。
儿时的回忆瞬间变得清晰,阿玛把这小印章在印泥上敲一下,再往支票上一打,然后吩咐马总管去兑银子。她甚至能记起支票上的花纹和文字——汇丰银行。
林菡带耦元收好玩具匣子,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妈妈为什么费尽心思留着这枚印,阿玛的印太多了,有和田玉的,田黄石的,还有翡翠玛瑙的,属这个不值钱,除非……林菡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十万两白银!”小沁王爷处心积虑,不惜大老远跑到上海绑架她也要找到的那张支票!可妈妈会把支票藏哪里呢?偌大的王府翻不到,除非根本就不在府里……逻辑一下子就通了。
林菡既紧张又笃定地回到卧室,打开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收着的梳妆盒是虞淮青新婚夜送给她的,上面几层放着那套东珠和后来买的首饰,最底层则放着从汇通银行兑回来的妈妈的遗物,她拿起那支纯金錾刻的扁方细细端详,她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印象里妈妈并没有这样的首饰,作为一个没名分的汉女,她根本没资格梳旗头。
金子可以敲得很薄,林菡用指甲在扁方边缘寻找的,果然让她找到一条细微的缝,她找了把水果刀沿缝隙钎进去,一点点撬开,看到里面发黄的纸边。
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即将揭晓,林菡颤抖着把压紧的纸条取出来,做手术般小心展开,竟然有两张支票,一张五十万两,一张八十万两!
妈妈好大的胆子啊!在群狼环伺之下,趁老王爷糊涂之时,又借庄先生爱慕之意,竟私藏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好一招瞒天过海!她拿的从来不是救风尘的剧本,她从不指望别人来救,她要自己蹚出一条全新的路。怪不得她拉着自己守灵时会说:“妈妈会带你远走高飞,你想去哪里?英国还是美国?你想读哪个大学?我们一定要读最有名的大学!”
“妈妈!”林菡被二十年前那个从没离开过深宅大院,虽衣食无忧但受尽白眼的小小伶人深深震撼着。所以一旦有人追查那些钱的下落,妈妈必死无疑。正是妈妈的死解放了林菡被王府禁锢的灵魂,她从此了无牵挂,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她懵懵懂懂在殷老师的引领下找到了人生理想,并为之一路披荆斩棘。
是的,妈妈从未被礼教所规训,她不是姨妈,虽然她们都勘破人世繁华,但妈妈选择了冒险,而姨妈选择了妥协。林菡自小被妈妈用爱滋养浇灌,妈妈给她讲班昭、谢道韫、梁红玉,她希望她的女儿最终长成怎样的女性?
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换成美金将近60万美元,可以保林菡甚至虞家一生无忧,但也可以买两千多挺机关枪,或者一万发炮弹。如果进口工业设备,又可以拉起好几条生产线。如果全部换成粮食,可以养活大后方多少百姓……这笔钱本就是前朝贪墨的民脂民膏。
林菡脸上的余热渐渐褪去,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她爱过、痛过、拥有过、失去过,现在心中一片澄明。她把支票仔细收好,起身套了一件风衣,包了几本古书出了门。
她去了重庆朝天门附近的书局,要把旧书卖了,还列了几个刁钻的古籍版本,叫老板找到了送她家里。最后临走前打了一个电话,那是她和殷老师的紧急联络方式。
傍晚的时候,旧书局送来一本明版的《文心雕龙》。林菡按照殷老师以前教过的解密方式,译出了几个字:“廿八清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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