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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1 / 2)

虞家在清凉寺连做了三天佛事,布了三天的粥,为往生,为祈福。附近百姓闻声而来,越聚越多,伴着大殿里的梵音阵阵,伏地祈祷。

虞老太太作为功德主坐在内坛西列,她闭着眼睛,捏着一串念珠,跟着大和尚吟诵着《地藏经》,林菡和虞淮岫坐在她身后,静静听着。

林菡大概知道《地藏经》讲了地藏菩萨多生多世的修行故事,如过去身为婆罗门女、光目女时,为救度堕入恶道的母亲,发下度尽众生的大愿。林菡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她觉得佛法的核心也是哲学,经书里的母亲未必指具象的个体,如她脚下的土地,不正是每个国人精神上的母亲?作为女儿,她也要发下度尽众生的大愿。何为众生?林菡看着殿外,那里跪着很多很多人……

有个小沙弥轻手轻脚走到林菡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揽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林菡默默起身,从大殿一侧随小沙弥绕到了后院禅房,开门的是位大师傅,等在禅房里的却是曾经南京中央图书馆的那位财务科科长,林菡在武汉与殷老师密会时也是他做掩护。<

大师傅为二人奉上一壶茶,就退到了隔壁禅室,林菡先开了口:“好久不见,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那男人笑了笑,说:“我叫什么并不重要。”

林菡也不再追问,从外套内兜里取出印章和两张支票拿给对方,“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估计是沁老王爷拿海关回扣里很少的一部分,不过也算巨资了。”

男人看清数额后也吃了一惊,“林女士,您的意思是?”

“请帮我把这笔钱交给组织,我知道国府对根据地实施围困计划,断了一切军费和物资,这笔钱本就取之于民,应该用之于民。”

男人把支票推回来,“这个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必须先回去汇报一下。请等我的消息。”

“请务必尽快,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

晚上虞家女眷带着孩子住在禅房里,罗忆桢这些天一直陪着林菡,两个人都睡不着,睁着眼絮絮说着话,直到天边泛了白。

“林菡,你们走了,我在重庆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罗忆桢已经很少掉眼泪了,她的悲伤是从冷幽幽的眼睛里溢出来的。

“他呢?你有没有想过和他真正的过日子?”林菡知道侍卫长大多数时间都宿在罗忆桢那里。

罗忆桢把林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她说:“如果很早很早之前遇到他,我想我会依赖他吧,他像个大哥哥,有时候甚至让我想起我爸爸。”

“我多希望有人真正对你好啊。”林菡疼惜罗忆桢,她想象季夏长成少女的样子,就是蒂蒂斯咖啡厅见到的罗忆桢,那么骄傲明媚。

“林菡,我最离不开的人是你,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一回头,幸好有你在。”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林菡的语气又真挚又温柔。

罗忆桢笑了,其实她们心里都明白,她们各自都有各自的放不下。“我总是梦见梁运生,每次醒来都一身汗,或许因为遗憾,反而刻骨铭心。侍卫长,我打开自己让他进来了,但若他不来,或者再也不来了,我好像也不会怎样。瞧,感情就是这么没道理。”

林菡常常想,是自己误入了虞淮青和罗忆桢的生活轨道,让他们都偏了航。否则他们会是很般配的一对,当她把这想法说给罗忆桢时,她却摇头道:“我俩要能成早就成了!淮青会爱上你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也被你深深吸引了,从这个角度看,我和淮青的喜好很一致,你身上有我俩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嗯……一种很笃定的感觉,是的,无论这世界怎么变,你都不会变……梁运生身上也是这种气质。”

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是决绝。林菡知道罗忆桢对梁运生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于是问她:“你恨他吗?”

罗忆桢说:“……不知道啊,我觉得我好像没有资格恨他,他从未主动跨出那一步,是我以为勾勾手指就能留住他,还觉得他理应为我放弃一切,可显然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

林菡听着黯然神伤。

“你和淮青呢?我觉得你们之间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再痛的伤过些日子也会愈合。”

林菡想,的确没有原则问题,只是从一开始,他们在思想根源上就有分歧,“也许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地进入婚姻,如果只做情人,他会对我少一些失望吧。”

“他凭什么失望,你又没做错什么!”罗忆桢不忿道。

“无关对错……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他却几乎是个完美的爱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他爱你是他心甘情愿的,如果你是传统女人,又怎么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和好胜心呢?我了解这些男人的想法,他们不仅要征服女人,还要驯化女人。”

清凉寺的钟声敲了五下,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佛事的第二天,许多高官太太要来,林菡早早起来准备。

大殿里增加了卫兵站岗,百姓被挡在外面,今天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讲的是摒除一切杂念,度化自己,可林菡心里装着事儿,时不时地望向殿外。

中午林菡和虞淮岫陪着众太太用斋,下午再将她们一一送走,始终没有等到回信。

最后一天,林菡跟虞老夫人讲,佛说众生平等,不如让卫兵撤到殿外,还像第一天那样,让大家进到殿内祭拜,虞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异议。

经案上《金刚经》翻到一半的时候,小沙弥过来轻轻拍了林菡的肩膀,再次把她带到后院禅房,这次那位无名的男人还带来一位看上去很成熟的女士,男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在国立央行工作的同志,先让她给你验一下支票。”

林菡忙从衬衣内层取出支票和印章。那位女士随身带了一只皮包,她拿出一只小巧的手电筒和一个放大镜,手电筒前面卡着一个三色的镜片,转动镜片,可以检验支票的防伪标识。她点点头说:“的确是汇丰银行开具的不记名支票。”

接着她又拧开那枚小小印章,上面是三个带花纹的小字“荣禧堂”,眉头不由一皱,抬眼看着林菡说:“但这是家族信托支票,只有本家族的人才能兑现,你可有什么身份证明?”

林菡心里一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可能玉蝶上有,但是北平沦陷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宗人府的旧档……而且,我可能早就被从族谱里除名了吧。”

那位女士说:“或者证件也可以,最好有照片的那种。”

“我中学时的档案可以吗?上面有照片,用的是旧名字,也登记了王府的住址!”

那女士眼睛一亮说:“可以试试!能办这类家族信托的银行内地不多了,重庆的汇丰银行倒是可以,不过现在金元管制,这么一大笔钱,还要把白银先兑成现在的流通货币,政府是一定会监管资金流向的,您的身份本就敏感,我建议在国统区内,不要轻易激活这笔钱。”

“那昆明可以吗?那边是海外援华物资的集散地,很多外资银行都在那边设了分行,况且云南行政上不完全归属于国府。”林菡接着问道。

“如果是去年还有可能,毕竟之前不少人就是靠行政漏洞走私和偷税的。但今年滇缅公路管理权已经被国府收回,云南还特别设立了昆明行营,恐怕军统的人早就渗透进去了。林女士,比较稳妥的办法是在海外激活账户。”

那位银行的同志停留的时间很短,她把情况交待清楚后,很快收好东西,扮成虔诚的香客,先行离开了。

林菡显得有些失落,她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无名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补充道:“即使我们接收到这笔钱,其实也很难立马派上用场,我们现在急缺的是粮食、物资、设备和药品。现在根据地在组织军民垦荒种地,基本上要保障粮食的自给自足。我们还开设了工厂,也能生产一些基础工业品。不过,比起物资短缺,我们更缺人才啊。”

无名男人看到林菡眼神波动,接着说:“作为殷绍同志多年的战友,我知道她对你有家人一样的情感,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不过,我和顾岩的想法一致,我们希望你能真正地投身革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林菡在发现母亲留给她的支票的那一刻就已经作了决定,革命不是简单一句抛头颅洒热血的口号,而是真真切切的取舍,而她过往的十年,就困在了一句“舍不得”中。

尽管内心依旧在撕扯,林菡还是推着自己迈出最后一步,“请先生转告殷老师和祝大哥,我丈夫估计想要送我们一家去美国定居,具体什么时间走,走哪条路线我还不清楚,所以我们在昆明也不会停留很久。

到了昆明,我需要保持和你们的联络,你们也可以提前准备物资清单,一旦出国,我们就着手准备购买物资和运送回根据地的所有事宜。”

无名男人有些意外,林菡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有些柔弱,更何况她还有令人艳羡的家庭,这个决定不好下,“林菡,您要想清楚了,这是一条孤独且更艰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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