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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1 / 2)

军用运输机的噪音非常大,耦元抱着小白狗跟着大人们登上飞机后,惊奇地发现大家都变成了谜语人,嘴巴一张一合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阿虎凑在他耳边大声喊:“我第一次坐飞机!”他也冲着小表哥的耳朵喊:“可是飞机好吵啊!”两个人嘎嘎笑着,“我们去哪呀!”“不知道!”<

飞机前舱摆放着宽大的沙发座,后面沿舱壁有一排窄座,中间则放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全都用绑带固定在地板上。

接着上来一群航校学员,全都穿着皮夹克,戴着飞行员的帽子,神气得很,阿虎冲耦元喊:“我以后也要当飞行员!”

航校学员纷纷冲虞淮青敬礼,然后快速进到后舱坐下绑上安全带。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空军上校和两个美国飞行员。虞淮青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和他们打着招呼,其中一个飞行员深深地看了虞淮岫一眼,正是那个叫约翰柴尔德的青年。

飞行员进入驾驶舱后,空军上校也进入后舱,拉上了一道厚帘子,将虞淮青一家和后面的学员与货物隔离开来。

随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滑翔、加速、起飞。耦元“哦”着小嘴巴,透过圆圆的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小汽车和人越来越小,古城的街道缩成树叶的脉络,美丽的滇池也尽收眼底。飞机越飞越高,湖面真的变成大地上的一颗泪。

林菡一直搂着耦元,他脸上还没完全褪去幼儿时奶呼呼的可爱,小手指点着窗玻璃,一直问着:“这是哪里?这是大山吗?我们一会儿能看到南京吗?”

“我们的脚下是云贵高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西南门户。我们国家的地形,西边高东边低,像三个大台阶,这些大山就像地球的皱褶,大河大川从这里发源,沿着大台阶向下流淌,养育了无数炎黄子孙。你知道我们国家的两条大河吗?一条是黄河,一条是长江,南京和重庆都在长江边上,妈妈还没有看过黄河……”林菡贴着耦元的耳朵娓娓道来,他还小,可听得好认真。

虞淮青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路安抚着她:“姆妈,你放心好了,儿子现在又不用冲锋陷阵。等到了美国,大哥二哥都在那边,生活和现在不会有什么差别,而且没有战火,阿虎和耦元可以安心上学,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躲轰炸。”

虞老夫人抹着眼泪:“阿青啊,你多久来看我们?跑得这么远,见一次老不容易了,儿子养得这么出息都是给国家养了……”

虞淮青笑得有些苦涩,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林菡和耦元,林菡眼圈红红的,回眸含情望着他,似有百转柔情,欲语还休。

驾驶室的门开了,约翰柴尔德走过来和虞淮青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香港,他微笑着冲林菡点点头,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拿给耦元,然后指指耳朵。耦元有点害羞,躲在妈妈怀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thankyou,sir.”

约翰柴尔德冲耦元很帅气地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身又掏出两块巧克力捧在阿虎面前,眼神却不敢直视虞淮岫。虞淮岫一直沉浸在无声的告别中,她把从宋世钧身体里取出的弹头贴身戴在颈间,此刻她抚着弹头,却感到离爱人越来越远。对于面前这个年轻的外国男人,她只客气地点了下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双蓝眼睛里飘过的一丝落寞。

飞机在云层上飞了好久,耦元看困了,不知不觉在妈妈软软香香的怀抱里睡着了,好像睡在一片云里。林菡不停地吻着耦元,亲他的小手,恨不得咬一口他的小肉肉。

耦元朦朦胧胧中觉得脸上一痒,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湿的。他睁开眼睛看妈妈,发现妈妈在流泪。“妈妈……”

飞机开始下降,穿破云层,“我们到哪里了?”耦元揉着眼睛坐起来,趴在窗户上,看到丘陵间镶嵌着一块一块水田,“妈妈,我们还在中国吗?”

“在的,这里是广东。”

“中国好大呀!飞机都飞这么久了!”

“是啊,千里江山,地大物博。”

“我们要去广东吗?”

“去香港。”

“香港也是中国的吗?”

林菡不假思索:“那当然。”

下了飞机就有小汽车等在机场,虞淮青带着家人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到码头,维多利亚号非常大,比码头边的英式楼房还高,虞淮青预定了一间豪华套房,他安顿好母亲、姐姐,抱了抱外甥和儿子,最后和林菡深情拥吻,这是乱世之中他能做的最稳妥的安排。

他转身离去时,海风吹鼓了他的斗篷。

汽笛声响了,轮船的悬梯撤掉了,码头上的人挥着手好像噼噼啪啪被风吹乱的叶子。耦元看到爸爸走了就开始哭,他不懂离别却能感受到悲伤。

爸爸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是因为他的一身戎装吗?妈妈搂着他,嘴里却念着:“对不起我的宝贝,你要听奶奶和姑姑的话,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快快长大。”她把随身提的行李箱打开,拿出一只匣子,说是留给他的,她最后,深深地吻了他的额头。

耦元泪眼朦胧地看着妈妈走到奶奶和姑姑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突然就跪下了,朝奶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她们三个人都哭了,姑姑扶起妈妈抱了抱她,只见妈妈提起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藤箱,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转身出了套间,妈妈也走了。耦元哭喊着跑过去追,却被姑姑一把抱住了。“耦元乖,等抗战胜利了,爸爸妈妈就都回来了……”

虞淮青在码头上站了好久,他叫司机给他留下一部车,其他的随行人员先回驻地,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场离别。从虞淮青下定决心送家人走,到具体的谋划运筹,其实花了好几个月,他觉得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折磨得他肝肠寸断。

维多利亚号已经愈行愈远,送行的人渐渐散去,虞淮青拄着红木手杖慢慢绕到等候大厅后面,他坐进车里,身体很空,好像卸掉了所有气力。

海边的天气,刚刚还有阳光,突然就下起了雨,当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发动汽车,打开雨刮器,看见车的前方站着一个人。

她打着伞,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冷风打得虞淮青浑身一激灵,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林菡没有走!

虞淮青应该震惊?应该愤怒还是惊喜?然而很快他就被巨大的失落填满,他太了解林菡了。虞淮青不说话,只看着林菡,等她开口。

林菡额前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潮潮的,她低垂着眼眸,深深地呼着气,像是终于选定了措辞:“淮青,我想我不能不告而别。”

她等着虞淮青暴怒,等着他质问,可他没有,林菡只能听到虞淮青粗重的呼吸声。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就像一把刀,活活地凌迟着虞淮青。

“我还有未竟的使命。”林菡的余光中,看到虞淮青手背上遒起的青筋。

然而虞淮青一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你和锦荣他们说过,报国的路径有很多条,暂时的离开不代表背叛。”

林菡终于抬眸看向虞淮青,“不仅仅为了报国,更为了信仰!淮青,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的信仰,也许……”

“我知道……”虞淮青的眼睛里泪光闪动,“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林菡,没有也许,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这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很大的问题。”林菡的眼神很坚定,“这意味着我们追求的到底是国家的胜利还是人民的胜利。”

虞淮青皱眉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你觉得现在的政府可以代表人民吗?我回国十一年,日本侵略中华十年,就算我们积贫积弱,但是我们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可这十年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人打自己人。

还有花园口决堤,长沙文夕大火,做这些决定时,到底有没有想过生活在那里的老百姓?全面抗战四年了,上层真的还有把日本人彻底打败的决心吗?你是不是也在等,等美国人亲自下场?”

虞淮青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透过雨点乱坠的挡风玻璃,不知道要看向哪里,他说:“这么多年,我从未点破,是因为我尊重你们的信仰,我也打心底敬佩为信仰献身的人,但是信仰变不出飞机大炮,所有的正面战场最终还是要靠重武器硬抗。你觉得我们这个落后的农业国可以拿什么对抗发达的工业国家?血肉之躯吗?我们……牺牲的还不够多吗?我是在等美国人下场,工业时代,世界大战,有了更先进的武器装备才能赶紧结束这该死的战争!”他一激动手压在喇叭上,刺耳的嘀嘀声让车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林菡又说:“战争结束了,一切就能变好了吗?我们国家自身的问题依旧积重难返。”

“林菡,这不该是我们操心的问题,我不想当政治家。”

“不,你不应该逃避,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说过你只忠于事而不忠于人,可如果这套体系有问题,你又忠于什么呢?”

“我只求问心无愧罢了。林菡,我有我的使命,这个系统再坏,可依旧是驮着这个破碎国家继续跋涉的发动机,我没能力彻底改变它,但我可以修补它,保证它正常运转。可林菡,你想清楚了吗?你知道你要选择的是一条什么道路吗?万一它失败了呢?”<

虞淮青看向林菡,眼神里只有浓浓的不舍,“你的那条路,我完全保护不了你……”

“淮青,这十年,我很幸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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