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1 / 1)
虞淮青的汽车一出行营就开不动了,路上挤满了过节的百姓,他们头顶着大笸箩,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糍粑和乳扇,纵然司机把喇叭按得哒哒响,也没人让路。
杨秘书见状下了车,一路小跑着回到行营,牵出一匹白马来。虞淮青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用手杖敲了下马屁股,从一旁小路疾驰而去。<
龙家到底还是瞄上了他的家人,尤其那个龙三公子,上次送了他几门仿德制战防炮,无意中提到了林菡,他就忽然来了兴趣,说一定要见见会造大炮的女人。林菡美的太客观,这个土司少爷完全不受中原那套礼法约束,对待女人孟浪得很,难不成他们要为林菡拔枪决斗吗?虞淮青想着血直往头上冲。
林菡倒没有觉得龙三公子孟浪,只感受到龙家人在昆明城的权势滔天,龙三公子的骑兵走在前面,人群自觉退去让开道路,男女老少默立路边,纷纷低头扶胸行礼。城里不光有彝族,还有其他民族,美丽的傣族姑娘簪着满头鲜花,穿着鲜丽的筒裙,还有穿戴银饰的苗族少女,走起路来窸窸窣窣的。林菡抱着耦元新奇地扒着车窗看,简直应接不暇,一扫长途跋涉的疲惫。
等终于到了滇池边的别馆,一家老小都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耦元忽然问:“妹妹在这儿吗?”林菡愣住了,“妈妈,你不是说妹妹在一个特别美特别美的地方吗,是不是就在这里啊!”
林菡鼻子酸了,虞淮青时刻想着在乱世里为他们辟一处清静。他们母子迫不及待朝湖边奔去,天上飞着一群白羽红嘴的小鸟,有一只恰恰落在了离耦元和林菡不远的树丫上,歪头看着他们……
虞淮青策马出了城,颠簸的马背让他惶惶然像个怀春的少年。远远地,他看见滇池和开阔的天空连成一片,满眼明艳透亮的蓝,虞淮青扯住缰绳,渐渐放慢了马蹄,水天之间缥缈变幻的云正如他心中纠缠的情绪,季夏走后,他和林菡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似乎被扯断了。整整五个月,他不回家,她也没有问过他。他们之间除了耦元,难道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吗?如果不是龙三公子横插一杠子,虞淮青还真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林菡。
滇池是天空流到草甸上的一滴泪,泪花边缘,湖水一浪一浪拍打着黑色石砾的岸边,耦元也不怕湿了鞋,撒丫子追着浪花跑,时不时地发出欢快的惊叫,白色小鸟在他头上盘旋着,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孩子的笑声可以治愈一切,林菡跟在耦元身后,温柔地看着他,她笑了,圣洁如神女,拽着缰绳立在不远处的虞淮青,眼睛却湿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云南的青年会把爱人比作月亮。无论低头赶路还是远在他乡,有谁不曾抬头思念月亮?虞淮青的心怦怦直跳,每次他望向林菡,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
林菡不经意间回头,人一下子定住了,她望向虞淮青时何尝不是?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这个饱饮风霜的成熟男人,他填满了她所有的爱欲。
“爸爸!”耦元稚嫩的小童音像一支箭穿过林菡的胸膛,深深地扎进虞淮青的心脏。耦元一蹦一跳地跑向爸爸,他头发长了,被风吹起来,露出黑亮黑亮的眼睛。
虞淮青驱马过来,弯腰把耦元抱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绕着林菡兜着圈子,他们彼此的眼神还在躲闪,可每触碰一次,心原上的火便烧旺了几分。
终于虞淮青伸手把林菡拉上了马,他环抱着耦元,林菡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贴在他的背上,伸手搂紧了他的腰。虞淮青带着妻子和儿子,驰骋在滇池之滨,岁月美好得仿佛不曾有过裂隙。
虞淮青推掉当天所有的工作,专心致志陪着家人。虞老夫人很喜欢这栋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鲜花和滇池的小房子,重庆的天气太阴郁了,那套别墅虽豪华,却没什么可留恋的,满满都是痛苦的回忆。下人们热热闹闹拆着箱子、布置着房间,耳边是久违的阿虎和耦元玩闹的声音,惟虞淮岫强打精神应对着,她与弟弟心照不宣,当着外人,还是要摆出一副要长期定居下来的架势。只可怜姆妈和孩子们,一直蒙在鼓里。
晚上哄耦元睡觉的时候,他躺在大床中间,非要爸爸妈妈一起陪着他,还要他们一人握住他的一只小手,“我今天太开心了!”“爸爸,我喜欢这里,你明天还能带我骑大马吗?”“妈妈,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了吧?”“爸爸妈妈,你们还走吗?”“这里还会打仗吗?”
虞淮青开始还耐心地回答着耦元的问题,可提到打仗,他沉默了。林菡说:“耦元,该睡觉了,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耦元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
“妈妈今天听园丁阿婆讲了一个关于滇池的传说,很早很早以前,这里没有湖,也没有小溪。只有一片干旱的土地,田野里寸草不生,老百姓都吃不饱肚子。
一个年轻的猎手,为了寻找水源,告别了新婚妻子,走了好远好远,终于到了东海边,他从一只老鹰嘴里救下一条小红鱼,没想到这条小红鱼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
三公主喜欢青年猎手的英武善良,就想嫁给他,可青年猎手执意不肯,老龙王一生气,就把猎手变成了一条小黄龙。
小黄龙忘不了妻子,也忘不掉家乡,一天,他趁龙王不备,放开量喝足东海水后飞回了家乡。却发现心爱的妻子因为思念他,化成了一座睡美人山。
伤心的猎人吐出所有海水,这些水汇成了美丽的滇池,就像镜子一样永远映照着睡美人山。而猎人把自己融进湖水,永远守护着妻子和这片土地。”
耦元早就睡着了,虞淮青一直认真听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菡,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我来昆明这么久,都没听过这个故事,就是结局有点哀伤了……”
林菡握住他的手指,像猫一样腻在他的掌心里,眼睛湿湿的,“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不管是用什么形式。”
虞淮青轻轻揉着林菡的耳垂,深情地说:“我很俗,只想要俗套的幸福结局。林菡,我想和你很俗套地活着……”
人们总会对那条不曾选择的看似唾手可得的道路充满幻想。可他们深爱的难道不正是彼此不落俗套的灵魂吗?林菡无法抑制这种清醒的痛苦,幽幽叹道:“这里这么美,我差点以为真的有世外桃源呢。”
虞淮青看她眼角滑出泪,有些担心地问:“那个龙三……路上没有难为你吧?”
林菡摇摇头,“以前……是我太单纯了,从没想过你会这么难。”
虞淮青眼波闪动,他说:“我想你一直单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要经历外面的风雨。”他轻轻起来将耦元移到一边,掀开被子靠过来,把林菡紧紧揉进怀里。
他的体温,他肌肉的轮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让林菡一阵阵眩晕,她像小女孩一样拼命往他怀里钻,她不知道这样的温存还能容几日贪欢。
他用温热的唇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舌尖一点点试探着她、掠夺着她,她从胸口到锁骨到喉结到下巴一点点寻觅着他、淹没着他。他们有太多共同的美好和伤痛,他们相互舔舐着、拉扯着,用力填补着彼此灵魂的空缺。
两个人心里的野火烧了好久,余烬难灭,可残忍的是,他们都是极度理性的人。林菡问:“我们……能在昆明待多久?”
又是一个让虞淮青不忍回答的问题,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又一次覆在她身上,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爱都倾注进去。林菡哭了,她痛痛快快、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龙主席亲自宴请,林菡用冰块敷了一下午,才让眼睛消肿。她戴上了那套东珠的首饰,穿了条极显曲线的丁香色旗袍,她霸道地要做虞淮青身边最美的女人,歇斯底里地绽放,妖冶得不顾旁人死活。
这样平静美好到虚幻的日子每过一天,林菡就在卧室写字台上的空花瓶里丢一颗黑色的石子。清晨,她常常存满前一夜的柔情蜜意,趴在案头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虞淮青走过去,她就一下子把本子合起来,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娇羞,可等虞淮青笑着转过身,她的眼睛里则写满了忧伤。
石子攒到第十一颗的时候,虞淮青说:“简单收拾一下,准备走吧,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去哪里?你和我们一起吗?”
“我会把你们送到香港,你们坐维多利亚号去波士顿,我和二哥已经联系好了。”
“那你呢?”
“我要送航校的学生去马尼拉受训。”
林菡扑进虞淮青怀里,她忽然耳鸣得感觉世界要炸了,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虞淮青贴着她左边的耳朵安慰着:“坚持一下宝贝,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没资源了,所以占了越南,想要吞下整个东南亚,直接动了欧美的利益,他们战线拉这么长,迟早要完蛋,你相信我,等胜利了!等胜利了我就去找你和耦元,我爱你林菡,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菡心里不停念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着他的爱。
等虞淮青离开,林菡写了几味常备的中药,又用淀粉水在空白处写了密文,包裹着几枚银元叫下人去昆明城里的某间生药铺子买药。当日,采购物资运送至延安的计划正式启动。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