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1 / 1)
林菡的两艘船到连云港后,卸下来的却只有布匹和木料。吴文炜得到消息后,背上不由冒了一层白毛汗,他花大价钱走关系买来的早樱会社货标,只运了这么两船不值钱的玩意儿,倒查回来他有嘴也说不清。
寒山和林菡以及香港的八路军办事处提前进行了多轮推演,既然可以拿到日本的通行证,不如把货物运到离根据地最近的地方,化整为零,就地消化。于是一艘船接近苏北根据地时,新四军趁夜色划着小渔船把货物全部调换。
林菡跟着另一艘船绕道胶东半岛,押着延安最急需的一批工业零件和通讯设备由鲁南根据地的同志护送,穿越冀鲁豫边区。这里情况复杂,多股势力交错,既有日军的关卡,也有日伪军控制的区域,还要防着汉奸土匪,有的地方认通行证,有的地方只认钱。
快进入陕西地界的时候,林菡那块江诗丹顿的情侣表也贿赂出去了,她腕上仅剩那只和田玉的镯子。
林菡把镯子取下来,用手帕仔仔细细包好,塞进了小藤箱的夹层里,那里面还藏了一张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到了国统区盘查反而更严格,他们进一步化整为零,把机器设备拆开、编号,蚂蚁搬家一样分批转移。林菡和寒山一行五个人扮成小学老师,把零件藏在教具和课桌椅里,雇了辆卡车一路走走停停。每次有人上车检查,林菡都紧张得出一手心汗。
到了榆林他们暂时安顿下来,等待地下组织的接应。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山垭上的野酸枣抽出了嫩芽,山沟里的杏花刚刚裂开花苞,她压抑已久的思念像小草一样冒了头,“淮青,你还好吗?”
虞淮青早于半月前率先入缅,抵达缅甸东部的景栋,进行第一次作战的“前哨部署”。姐姐来信说老人和孩子都已安顿好,让他照顾好自己,而虞淮青早已忘我,他的身上再难流露真情,完全变成一台冰冷而严密的机器。
林菡他们在穿越封锁区的时候遭到了袭击,子弹密集地从头上扫过去,她被同伴护在身下,一开始那小同志的手还抓着她的棉袄袖子,一阵冲击波下来,那孩子的手便松开了,霎时林菡感觉身上轻了几分,或许那就是灵魂的重量?
耳边的枪声停了,林菡听到有人喊“看看有没有活的”,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秋棠弄。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玩命奔跑的梦了,她现在动弹不得,子弹穿过她的大腿和肩膀,身上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她的淮青这次不会从天而降,来救她了。
“淮青……”
林菡猛然睁大眼睛,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的尸体被认出,虞淮青就危险了,这时候虞太太应该在美国,而不是在离延安一步之遥的地方!
林菡用力侧过身,伸手去掏小战士的背囊,果然摸到一颗手雷,她从十五岁就开始接触兵工了,或者这就是她的归宿,只是……林菡忍着肩膀的剧痛,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脸上露出柔软的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虞淮青几乎天天都在和英国人扯皮,这次作战的核心目标是保卫滇缅公路这条唯一的国际补给线,支援英军抵御日军进攻,然而英军战斗意志薄弱,几乎一触即溃,却对中国士兵不屑一顾,承诺提供的武器装备也根本没有到位。即便如此,第5军200师孤军坚守同古,以少战多阻击日军第55师团,苦战12天后成功突围,打出了国威,为盟军撤退争取宝贵时间。
但盟军指挥混乱、情报滞后,很快被日军切断了后路,英国人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中方,虞淮青冲英军指挥官愤怒地吼道:“我们掩护了你们近万名士兵,硬仗都是我们打的!我们是协作关系!是同盟关系!懂吗?你们没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就在林菡准备按下手雷的那一刻,林菡听到了冲锋号,耳边枪声齐鸣,却是从另一个方向打来的。一支八路军的小分队前来增援,他们为林菡紧急止血,用担架抬起了她,林菡喊着一路护送她的战友们的名字,她一歪头看到掩护她的小战士被战友裹了起来,她看到寒山到死还保持着半跪的射击姿势!十年前,她和寒山仅有几面之缘,但他们在第一次淞沪会战中就已经开始并肩作战,早就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彼此的同志……
“同志,坚持住,我们带你回家!”
“弟兄们,穿过这片野人山,我带你们回家!”喊出这句口号的人最终没能走出这片充满瘴气、毒虫猛兽遍地的无人区。
第一次入缅作战以失利告于段落,中国远征军不得不被迫撤退。虞淮青随新22师、新38师等部撤入印度,而撤往滇西的部队,在经过野人山时,遭遇饥饿、疟疾、山洪,非战斗减员惨重,戴安澜将军也在突围中中弹牺牲。最终日军侵占滇西部分地区,滇缅公路再次中断。
林菡中了两枪,幸好都不在要害,短暂昏迷后醒来,她已经躺在了窑洞里,身下的土炕暖融融的,在一边照顾的妇人看她醒了,忙跑了出去。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喊着“林老师”。
“运生!春芽!”林菡想动一动身子,却被梁运生轻轻按住了,“不能乱动,别把伤口崩了!”
“真的是你们吗?你们怎么在这儿?”林菡使劲儿睁了睁眼睛,想要把两人看清。自救回罗忆桢后就再没有听到过梁运生和黎春芽的消息。
梁运生变化很大,脸部线条更凌厉了,如果不是先听出了声音,路上遇到未必一眼能认出来。黎春芽依然消瘦,脸色苍白,精神却是轻快愉悦的。
“春芽,你还好吧?”
黎春芽的眼睛像开春冰雪融化的小河,清澈纯净,她点点头说:“我挺好的。”梁运生很自然地拉住了黎春芽的手,对林菡说:“报告林老师,我和春芽,结婚了。”
林菡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由衷地祝福他们,“恭喜你们啊,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真的太不容易了。”
黎春芽的脸上泛起一点血色,她仔细检查了林菡的伤口,说:“愈合得还不错,壮姐护理是一把好手!林老师,你饿了吧,壮姐熬了小米粥,我去给你端过来。”
等黎春芽出了门,梁运生走过来,体贴地给林菡揶好被角,眼神有点躲闪地问:“她……还好吧?”
“好……也不好。”林菡想到罗忆桢,只叹息世事无常。
梁运生在土炕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说:“春芽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已经没办法正常工作了。她十来岁就参加了革命,吃了太多苦,爸爸妈妈舅舅都牺牲了,她说最后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看延安,我就陪她来了。”
林菡抬了抬脑袋,梁运生会意,从屋角的木箱里取出几件衣服叠厚了,垫在林菡脖子下面。林菡终于看清楚了他,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梁运生说:“上个月向组织打的申请,春芽一直不答应,我就每天提一次,其实我们早就是亲人了。林老师,这些年真的……”梁运生喉头滚动,哽咽了,他粗粝了,也成熟了,可在林菡面前他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少年。
就像虞淮青说的,他们选择的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林菡离开虞淮青,也永远不能做回那个可以随时展露脆弱的小女人了。
林菡恢复得很快,壮女人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她,说这就是她的任务。梁运生和黎春芽每天都来陪她吃晚饭,就像下班回家一样自然。其实林菡心中有好多疑问,她伤好了之后呢?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她什么时候可以工作,真正融入延安的新生活?
祝大哥突然来的时候,提了一布兜鸡蛋,就好像到妹妹家串门一样亲切,林菡看见他却直接红了眼眶,他走过来坐在林菡的炕沿,欣慰地说:“你成长了,这次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这批物资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和你殷大姐都为你高兴,林菡,你终于回家了。”
林菡用手背擦着眼泪,问:“殷老师呢?没回来吗?”
“我们还得常驻重庆,我回来开个会,过几天就走。”
提到重庆,林菡掩饰不住眼中的关切。
祝大哥说:“你放心,你的家人已经安全抵达美国了,你丈夫,他去了缅甸,负责与盟军交涉和物资调配。”他顿了顿又说:“你的身份太敏感了,这里除了小黎和小梁,没有人认识你。我已经给你做了全新的身份,你要赶快适应一下,等养好身体,我们需要你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去。”
一个月后,延安自然科学院迎来一位从南洋回来的全能老师,教高等数学和机械原理,会说好几国的外语,她还兼任茶坊兵工厂的技术顾问,人长得文雅漂亮。
8月,总结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惨痛经验后,美国派驻中缅印战区的总司令兼中国战区参谋长约瑟夫史迪威提出:“必须用美式方法重新训练中国军队,才能扭转战局”。经中美协商,决定以退入印度的远征军残部为基础,在印度兰姆伽建立训练基地,同时从国内空运补充兵源,开启系统性整训。
虞淮青频繁往返于兰姆伽、昆明、重庆三地,乘坐各式飞机沿驼峰航线翻越珠峰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每次遇到湍流,飞机剧烈颠簸,虞淮青都会把手按在胸口,军装内兜始终放着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如果林菡知道他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机毁人亡,她会不会为自己辗转难眠?
舷窗外壮美的雪山就像圣洁的神女,虞淮青总会想到林菡讲的那个关于滇池的传说,山与水永远相守,那他们天各一方是否也能相守?
“林菡,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立秋刚过,林菡的窑洞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三个孩子,是个非常坚强的小姑娘,一路从南到北,穿过枪林弹雨,纵使妈妈中弹失血,她也未曾放弃。
壮女人用一床小被子把孩子裹好放在林菡怀里,她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不像哥哥姐姐生下来就漂亮。林菡的奶水不太好,是根据地的妈妈们一起喂养着,直到过了满月,小女儿的脸蛋儿才舒展开来,清清秀秀的,一双眼睛活泼灵动,像极了虞淮青。林菡给她取名叫“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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