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1 / 2)
与林菡分开超过一年,虞淮青渐渐对时间的流速失去了知觉,以前无论多忙多疲惫,总有回家的一天,现在他像只无脚鸟,一直飞,一直飞。
他常常思考林菡说的“国家的胜利和人民的胜利”。美国以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优势逐步扩大,胜利不再遥遥无期。可中国的正面战场表现得差强人意,连美国人自己都看出来了,国府的掌权人抗日并不积极。美国提供的援助越多,国内的民生反而越差,云南的物价一年内翻了几倍,危险重重的驼峰航线竟也有人堂而皇之地公为私用。
虞淮青的老领导陈将军被任命为远征军总司令,跑来整顿西南军务,撸了一批换了一茬,挨了无数骂,也不过就是隔靴搔痒罢了。
史迪威将军是个中国通,对国民政府的阳奉阴违非常不满,他闲聊时对虞淮青说:“你们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意志坚定、服从性强,只要给他们像样的装备、充足的食物和合理的指挥,就能打出惊人的战绩。但是你们的高级军官,满身官僚作风,只爱搞派系斗争。”
史迪威将军曾设想武装60个师收复全部中国国土,虞淮青只笑而不语,如果他再年轻七八岁,一定会为这个计划激动不已,可他现在深知,什么国土民生,委员长要的是绝对的权力。
所以当史迪威将军对共产党的抗日救国方针大加赞许,提出派观察团前往根据地并予以援助时,他彻底触碰了委员长的底线。
史迪威将军离开中国的时候,洛阳失陷、长沙失陷、衡阳失陷、桂林失陷,中国军队正经历着抗战以来的至暗时刻。豫湘桂战役的失败严重影响了中国的国际声誉,虞淮青被紧急调回重庆,任务只有一个,应付美国新调来的中国战区参谋长,变着花样继续跟美国要武器援助。然而这些武器并没有多少真正用在战场上。
1945年,中国战场的抗日情况呈现出战略反攻、日军节节败退的态势,只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美国向日本投掷了两枚原子弹,彻底终止了战争。虞淮青第一时间收听了日本天皇的终战诏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对于中国来说,这不是一场彻底的胜利,日本人在心里只向美国人认输。
正如林菡当初所担忧的,战争结束了,并不代表一切就都变好了。委员长很快向延安发出邀约,政见人士、新闻报纸也造势国共可以继续合作,达成一致,甚至实现像美国那样的两党轮流执政。虞淮青却乐观不起来,他的依据只有一点,委员长攒了那么多美军装备,难不成要留着过年?
可他仍抱有一丝期待,哪怕只有一点缓和的可能,他是不是就可以打听到林菡的下落?
然而不等谈判开始,虞淮青便被调往南京,与陆军新编第六军先头部队进驻南京城区核心地带,开始对日军营地进行接管。
从南京火车站、下关码头、中央军校、到伪政府办公区,虞淮青看到最新装备全副美械的中国士兵扯下了日本旗,升起了青天白日旗,路上中日亲善的标语被铲掉,重新打上腻子。日本兵被缴了械,举着手排着队做登记。老百姓依旧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
虞淮青又回到金陵兵工厂,他站在大门口的时候有点恍惚,似乎下一秒林菡就提着公文包从楼里出来了,一看见他就喜笑颜开,她小跑着过来,他拥她入怀……
出来迎接虞淮青的是伪政府的副厂长,他被士兵压着,始终把腰弯成45度,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虞次长,厂里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着呢,刚才兵工署派来的财务人员已经进驻。”
虞淮青先去看了车间和仓库,随后进了办公楼,楼里还留着不少日本工程师,士兵对他们推推搡搡,虞淮青也并不理会。副厂长把他请到了厂长办公室,一个日本小老头被羁押着,他桌上摆满了文件和公章,地上的脸盆里还有烧了一半的文件,虞淮青瞅了一眼,吩咐道:“拿去检验科恢复,这老头送战俘营。”
“我不是战俘!我是科学家,我并没有杀过你们中国人!”日本小老头的中国话很好。虞淮青却用日语对他说:“科学是为了造福人类,你来到中国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你比那些士兵更可恶,道貌岸然、心安理得地犯罪!”
“我受国家召唤,我们只是输了战争!”小老头用日语狡辩道。
“只是?老头,你犯了反人类罪,你制造的武器夺走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这笔账我们会一笔一笔算清楚!”虞淮青不愿再与他啰嗦,命令士兵将人拖下去,楼道里有人惨叫,他才不在意所谓国际观瞻,站立一旁的副厂长早面如死灰,抖如筛糠。他趁办公室里士兵刚出去,忙凑到虞淮青跟前,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叠纸,竟然全是房契和存折,他两腿一软声泪俱下,“厂里一多半都是中国员工,我们也要讨生活嘛,求虞次长通融通融……”
士兵进来架走了副厂长,房契支票散了一地,虞淮青不耐烦道:“叫财务科的进来收拾一下。”他走到窗口,点着一支烟。
“三少爷?!”
虞淮青猛然回头,看到满含热泪的王家丽,她不管不顾地投入他怀中,哪怕此生只此一次。虞淮青有一丝尴尬,却也有些动容,他轻轻拍了怕她的肩膀,王家丽如梦方醒,士兵背对着办公室站在门外,她羞红了脸转身去捡地上的文件,解释说:“兵工署抽调了所有的审计过来,我也是刚到。”
“真不错,能干审计很厉害。”
“耦元好吗?”
“挺好的,十二岁了,个子到我肩膀了。那个……你怎么样?成家了吗?”
“没有……我现在做科长了。”<
“噢……挺好的……”
王家丽忽然从那堆纸里挑出一张,站起来拿到虞淮青的面前,那是余园的地契。
再次回到那条青砖铺就的小巷,虞淮青一身戎装走在前,王家丽满身萧瑟跟在后,时光的帷帐被拉开,往事一幕幕,不再遮遮掩掩。
余园当时签的是租约,可原屋主一家都没了,虞淮青让王家丽把房契归档充公,但还是忍不住想回去看看。
墙上的凌霄花开了,余园门口的石榴树还在,门开着,上面用油漆写着“伪产”二字,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虞淮青迟疑了一下,跨过门槛,举目四顾,雕楼画栋犹在,但处处透着物是人非。他径直朝后花园去,不知林菡当时亲手栽下的茶花是否还亭亭如盖。
转过游廊穿过海棠门,花园水池边竟然跪着一长一幼两个人,他们搓起一堆纸灰盖在桂花树下。听到有脚步声,小姑娘率先回头看了一眼,扯扯旁边男人的袖子说:“爹,有人来了。”
那男人转过头,吓了王家丽一跳,他的半张脸被疤痕攒成了一片,找不到眼睛,另半张脸也被牵扯着扭曲了,然而剩下的独眼却在惊讶过后闪出亮光:“三少爷!三少爷是你吗?我是阿丁的男人啊!”
“黄大哥!”虞淮青快步向前去搀男人,惊喜地问旁边的小女孩:“是阿花吗?没想到你们也在!”
男人嘴里喊着“恩人”不肯起来,还拉着阿花叫她跪下,王家丽忙过来搂住阿花,“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家丽阿姨,你小时候我总抱你,你阿妈还好吗?”
阿花怯怯的,提到阿妈泪花就涌了出来,阿丁男人也止不住地恸哭。他们父女听说余园被查检了,守了好几天等人全撤走,才偷偷溜进来,只为祭奠阿丁、阿花弟弟还有锦成的母亲。
“三少爷啊,我后悔没听三少奶奶的话,早点带他们离开南京,总想着再赚一点换条大船……”
当时南京准备背水一战,把大小船只都凿了,阿丁男人舍不得,把船偷偷藏在芦苇荡里,等天黑透了开出来,送人渡江。他清晨返回江边时,日本人正押着几百个男女老少往岸边走,他吓得就往芦苇荡里扎,脚边却射来好几颗子弹。
阿丁男人被拽进了队伍,他们挤在一起,不知道日本人叽里咕噜说什么。有个举枪的大头兵用枪尖儿把站在前排的几个男人挑了出来,包括阿丁男人。阿丁男人霎时就软了,他们定是那儆猴的鸡,他的老婆孩子还在余园躲着,差一点,差一点点他就能带着他们远走高飞。
阿丁男人他们被拽到旁边的土坡上,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他只紧紧闭着眼,他怀里还有几锭金子,他要那么多金子有什么用啊?命都要没了!
枪响了,放鞭炮似的,阿丁男人发现身上没有窟窿,他睁开了眼,那几百多口人身上开着血花,一茬一茬滚进江里,尸体太多了,给江岸垒了坝,横七竖八。
恐惧,只有蚀骨的恐惧,日本人留下他们几个壮丁,让他们把“坝”拆了,一具具丢进江里。
“为什么?为什么呀!”阿丁男人嘴里反复问着,女人、孩子、老人,他们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呀?
阿丁男人在江边扔了一宿尸体,等日本兵也熬不住了,才趁机逃走,跑回余园。
余园当时不止大姐和阿丁一家,逃到南京的难民有好多,大姐看那些带着孩子的女人可怜,就让她们住了进来,还收留了三个伤兵。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巷子里青石板路,走上去直黏脚,全都是血。”
家家户户门洞大开,余园尤为惨烈,三个伤兵抵抗了一阵,他们的尸体被砍成了好几段。女人们被蹂躏了,死了还被继续凌辱。
阿丁男人连滚带爬,终于在水池边的桂树下找到阿丁,她肠子被拽出来套在脖子上,嘴里还死死咬着半只耳朵,眼睛却一直盯着斜上方,那里,桂树上,挂着阿丁的儿子,马蜂窝似的。
大姐趴在不远处,身上数不清被扎了多少刀。阿丁男人过去轻轻翻开她,才发现被她紧紧搂着的阿花,她满身血,却还有悠悠一丝气息。
“我把阿花藏进了鸡鸣寺,日本人搜到寺庙,抓我去挖坑搬尸体,搬差不多了把我踹进坑里,洒上汽油烧……”阿丁男人为了女儿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虞淮青说不出话来,他握着阿丁男人烧挛缩的手,平复了好久才问:“你和阿花靠什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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