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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1 / 2)

罗忆桢的纺织厂自她接手以来,无论是战火纷飞还是千里奔徙,都没有停过工,可抗战胜利后搬回上海才两年多,厂子就开不下去了。现在的上海,市民都背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圆券去买大米,物价一小时一个变化。

更离谱的是,有天忽然来了一队宪兵封了她的厂子,说这些都是军产。罗忆桢翻出当年的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她的工厂竞标成功,受军务部委托生产!来人却说他们只听联勤总部的命令。

罗忆桢一时反应不过来,政府机构整天改来改去,她现在都不知道能找谁申诉。上海的企业主都挖空心思拉关系,没关系怎么应对层出不穷的盘剥?她抗战胜利决定回上海的时候就和侍卫长分了手,尽管罗忆桢知道只要她开口,侍卫长不会不管她,可她却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侍卫长越是对她动真情越让她觉得自己不道德。

罗忆桢给虞淮青发了求助电报,自虞家人移居海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再见虞淮青,是在上海的宪兵总队,他叫她过去认个熟脸,确保以后没人敢再找她麻烦。

虞淮青还是那么清瘦,换了新式的美制军装,大檐帽大皮靴,宽肩窄腰,显得派头十足。他面容没有太大变化,面相却变了,以前未语先笑的迷人眼睛,现在满是厌倦和疲惫。

他看见罗忆桢时,脸上露出几分亲切,问:“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是什么时候?”

罗忆桢不忍提及上次见面是在季夏的葬礼上,只含糊说:“怎么也有六七年了。”<

“有那么久?日子可过得真快。”时近中午,虞淮青跟秘书要了车钥匙,说要请罗忆桢吃顿饭。

大马路上乱哄哄的,所有店铺门口都在排长队,连衣冠楚楚的职员都要申领定量的粮食。车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汽车缓慢开着,马路上军警挥舞警棍驱赶着流民,不,这些流民或许一周前还是普通的小老百姓,手上还有营生,可一夜间手里的钱变成了废纸,他们饿着肚子茫然地游荡着,无处找人评理。

“这日子还有盼头吗?怎么越过越差了。”终于,罗忆桢忧心地发问。

“确实烂透了,妈的!”虞淮青咒骂着。他这次来摸底上海的工业资产,实际上是来恐吓当地企业主,这些都是国府的资产,不许擅自处置。

“忆桢,你想好了吗,你的厂子收回去也开不了工。”

“那卖给政府,拿回一堆废纸吗?”

“可现在这个状况,你还能撑多久?”

“淮青,给我句实话,国民党是不是要完蛋了?”

虞淮青没有直接回答她,“总之,未雨绸缪吧?”

“怎么未雨绸缪?哼,你倒是未雨绸缪了,切断家人和国内的一切联系……”罗忆桢冷笑一声。

虞淮青知道她意有所指。

罗忆桢旋即鼻子一酸:“还说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走了连封信都没有,七年了,虞淮青,你把林菡藏哪了?”

虞淮青一脚踩在刹车上,两个人同时向前一冲,“是啊……林菡你到底藏在哪里了?”他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这个旧没法儿叙了,马路前面堵着一群抗议的学生,他们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打倒资本家、买办、财阀、蠹虫!难道这里面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吗?宋家孔家轮流推行的财政改革,简直贴着地皮把老百姓的金银又搜刮了一遍,他这几年多次请辞被拒,无论愿不愿意,早被裹挟着,成了执政者的帮凶。

虞淮青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踢开车门下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要去哪里。他终于承认,他的抱负和理想扎根错了土壤,曾经的努力和挣扎最终只能结出苦果。

他和身边各种情绪的路人擦肩而过,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积攒的那点有限的威望已经败光了,周围投来的都是民众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他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厌恨自己。

“这位长官,侬可要用餐伐?我们味萃坊是正宗淮扬菜!”前面有人拿着菜单走过来拉客,虞淮青本能抬手推开,可识海中的某个点却被触发了,他下意识看了眼饭店的门脸,只见飞翘屋檐下石刻着一副对联,上书:“来往皆是饕餮客,坐留俱赞凤髓香”。

虞淮青怔住了,脑中如闪电乍亮,他一把拽住面前拉客的人,问:“你们老板是谁?你快叫她出来!”

当饭店老板诚惶诚恐地小跑着出来,虞淮青无比失望,他没有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一切不过阴差阳错。老板说:“这副对联是在旧货市场收的,也不知道主人是谁。字写得颇有名家风范,寓意又好,我正好开店,拿来装点门楣,也不至宝珠蒙尘,莫非……长官认识题字的人?”

“原稿还在吗?”

“在在在,侬等一下。”

虞淮青不愿回忆并不代表淡忘,他永远记得民国二十年的大年初一,林菡穿着雀青棉袍,扎两只辫子,围着大红围巾提腕写字的样子……

罗忆桢在车里看着虞淮青怒气冲冲下了车朝路边走去,嘴里还骂他官威大,可她坐了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下车去找他。

时光匆匆忙忙,行人来来往往,虞淮青是喧嚷世界里的一抹孤独,他抱着一只卷轴蹲在地上埋着头,肩膀毫无规律地耸动着。罗忆桢知道他在哭,她苦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扛过了战争和死亡,还哭成这样。

她走过去,把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副字,罗忆桢一眼认出那是林菡的笔迹,虞淮青抬起一双泪眼,对她说:“林菡……她没走……”

林菡刚到东北时以翻译的身份跟随苏联红军接管日本人开的各类工厂,苏联人基本把所有用得上的设备全拆走了,林菡就默默记下组件和图纸,晚上再复刻出来。梁运生则组织工友们将部分零件和原材料偷偷运出,打包编码,秘密隐藏。国军正式接管长春、吉林等重要城市后,林菡和梁运生便随部队撤到了松花江以北。

等他们再次渡过松花江,整个东北战局已经发生逆转,锦州、长春和沈阳被解放军层层包围,成了孤城。

虞淮青是1948年10月中旬跟着委员长一起飞抵沈阳的,锦州已被攻克,长春被围困了整整五个多月,只能靠偶尔空投勉强维持,城里已经饿死了不少老百姓,中央军与地方军之间也因为物资问题摩擦不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东北守不住了,虞淮青的出现恰印证了这一点,要收罗沈阳地界上的重要战略物资,打包带走了。

虞淮安两年前来的沈阳,在东北“剿总”司令部任机要秘书,兄弟二人亦是多年未见。抗战胜利的时候他来信说准备成家了,可对方是什么家世什么样貌却只字未提。现在沈阳城里乱做一团,他们开完会便再没有碰面的机会。

摆在虞淮青面前的文件堆成了山,他指挥十几个文秘快速筛选着要转移走的重要物资,而带不走的,命令早已下达,全部炸毁,包括沈阳兵工厂。

然而工厂设备的拆卸工作进展缓慢,布置炸药的工程兵迟迟不能进场,此时居然还出现了大量监守自盗的情况。警备司令部亲自跑到“剿总”汇报,说抓到了十几个可疑分子,虞淮青只能跟着一起去现场。

虞淮青也算是故地重游,沈阳兵工厂是张作霖执掌东北时建造的,当时就是国内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兵工厂,没有之一。中原大战虞淮青和他大哥虞淮逯来做说客时专门参观过,后来历经日本人十多年的经营,工厂规模扩大了好几倍,成为亚洲技术最先进、体系最完整的兵工厂,除了精密机床和母机,以及所有武器的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流程文件,关键还留下了不少高级工程师。

那十几个可疑分子中就有两个是留过洋的工程师,看上去很年轻,剩下的都是厂里的工人,他们就在警备人员的眼皮底下把卸下来的零件用废报纸包了藏在衣服里。问题是出厂有严格的检查,他们能把零件带到哪里去?

虞淮青看了一眼查出来的“赃物”,都是冲压机上的重要部件,显然这不是简单的小偷小摸,而是有计划的转移。

“找到了!”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嗓子。

虞淮青觉得声音耳熟,只见工厂的污水井里钻出一个穿雨衣的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东北行辕的情报负责人张少杰,他曾经风光过一阵,可戴局长飞机失事后,他就被边缘化了。他主动请缨来东北,就是想再干出点名堂,在军统重获一席之位。

他看见虞淮青,依旧摆出一副多年老友的热络,“淮青,你来得正好,这些人可不是贼,八成都是共产党!底下可藏了不少东西呢,你要不过来看看?”

虞淮青披了雨衣,跟着张少杰下到污水井里,里面温度很低,井壁上结了冰,可还是压不住那股冲鼻的腐败味。井底已有两名军统的便衣,还有三个警备团的兵,他们正把嵌在墙体里用油纸包裹的木箱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其中两箱已经打开了,是不同型号子弹的模具。

“这两箱东西,物资单上都没记,看来,兵工厂上上下下也被渗透了。”张少杰眼睛精亮,“要我说,工厂里的人都该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如果不是内外勾结,长春也不会丢!”

张少杰要的只是一份儿政绩,他需要虞淮青做个见证,就算沈阳守不住,他依旧可以靠捣毁地下党组织邀功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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