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1930年，上海黄浦码头……

都说近乡情更怯，林菡此刻站在船舷处，两手扶着栏杆，任海风吹乱齐耳的短发。

正值处暑，空气稠得变了形，水天交界处压着一团浓雾，浓雾中影影绰绰看到码头上攒动的人群。

林菡记得离开时大约也是这般情形，她一个人拎一只小藤箱，跟着7、8个大她一点的学生，挤在堆满货物的底仓里，脚下洇着上层客舱渗下的污水，她那时去意已决，本不肯回望一眼，只是汽笛鸣响，仿佛故去的娘亲在耳畔轻唤，她猛然起身奔上甲板，撑着栏杆向码头方向望去，隔着婆娑泪眼，码头上许多人都在遥遥作别，只是她知道那里没有要送她的人。

“林博士，离开故土很久了吧？”不知何时兵工署采购专员陆晟走了过来，身上飘来一股刚燃过的烟草味，天气湿热，他却西装革履，只拿窄沿的小礼帽不停扇着。

林菡很客气地欠欠身说：“快十年了，不过陆先生请不要叫我博士，我还在做论文。”

陆晟笑道：“纳特教授说，你是她最看重的学生，觉得我暴殄天物了，不过林博士大义，这次抛下学业，毫不犹豫地跟我回来，此乃民族之幸！”

林菡嘴上说着不敢当，心头却滚烫，她离开德国的时候，纳特教授非常不舍，她吻着林菡的额头说：“我的中国女儿，报国应该是男人们的事，你在这里坚持了这么久，马上就要出成绩了，现在回去太可惜了，你知道我们都舍不得你……”

头上有海鸥盘旋，码头越来越近，赤膊的船工像黝黑的蚂蚁一样，驮着比自己还重的货物来来回回地穿梭。

穿黑绸褂戴草帽的监工，手里倒是不拿鞭子了，但时不时甩脚在掉队船工的屁股上招呼一下，那“蚂蚁”便踉跄一步、紧赶两步，然后又融进川流不息的“蚁群”中。

忽然“蚁群”被从中间劈开，一队穿着土黄军装的士兵背着枪小跑着在轮船落客处站定，列队。随后有三辆小轿车缓缓驶来，停稳了，几个黑绸褂自然围出一个圈，将码头上形形色色人等隔在外面。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除了几位同陆晟一样西装革履的绅士，还有两位军官。

林菡带了两只大箱子，由陆专员的随从提着，看上去颇具份量。她随身提着的还是当年的那只小藤箱，历经磨难饱经沧桑，漆面已经斑驳。她穿着一件乳白色半旧的长袖衬衣，一条亚麻色西裤，一双平底黑皮鞋，不施粉黛、浑身无半点装饰，怎么看都不能算是衣锦还乡。

下船的时候，陆晟端端正正戴好礼帽，向林菡低声道：“兵工署技术司来人检查这次采购的武器和设备，咱们先上前打个招呼吧。”说完便疾步向那两个穿军装的男人走去。

林菡也连忙跟上，打眼一看两个军官一位年长些一位年轻些，都是颀长精干的身材。只是她看不懂军衔，不知道哪个是长官，正踟蹰间，见陆晟上前与那年轻的握手，扭头对她说：“林博士，这位就是技术司检验科的虞科长。”

林菡伸手的时候望了过去，那年轻军官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只下半张脸线条冷硬，显出一丝倨傲和漫不经心。

“幸会，林小姐。”他伸手的时候，林菡看到他手上缠着纱布。

“幸会，虞科长。”

陆晟上来先一顿解释，能如数买齐枪炮已属不易，生产线造价太高了，关键德国人根本不愿意卖，他苦笑着对那年轻军官说：“也不能算一无所获，东西我还是带回来些的，采购明细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虞科长显然有些不悦：“虽说是战时，但一味外购武器总不是长久之计，陆兄这趟采购的弹药量才够中央军打几梭子啊，咱们得自己能造才行。”

陆晟点头称是，又附耳和虞科长低语了几句，年轻军官脸色更不好看了，却又显得有些无奈，说了句辛苦陆兄了，继而转头对林菡说：“林小姐舟车劳顿，先回研究所好好休息吧。”便不再客套转身上了车。

陆晟带林菡上了第二辆车，林菡坐好刚想抽出手帕擦擦汗，就看副驾驶上伸出一只手，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微笑着说：“林菡小姐您好，我是兵工厂研究所的所长助理，我叫程宝坤。”

“喔，程先生，您好！”林菡慌忙递上手去。

陆晟说：“小程是日本东京大学留学回来的，目前还留在上海的几条生产线都是他负责的。小程啊，林博士是机械制造方面的全才，尤其是在机床装配调试这方面。她在慕尼黑的兵工厂经历过两次大规模设备换装，在慕尼黑的华人工会很有名的。对了，你先给林博士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

程宝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林小姐应该知道江南制造局吧，就是上海兵工厂的前身，不过北伐胜利以后，我们就把重要的生产能力转移到内地了，现在只留下了研究所、枪械修理厂、小型机械制造厂和几条枪炮生产线，主要负责周边驻防部队和上海军警的弹药供给，对进口武器设备进行检测、研究和仿制，还有就是接待外国的专家顾问团……”

说话间，三辆小轿车开出码头，走在最前的那辆年轻军官的车一转弯向城里开去，而林菡坐的车则径直驶向城郊。

雨憋着，落不下来，虞淮青摇开车窗让风灌进来，他费力地解开军装领口的两粒扣子，闷闷不乐看着窗外，半天才开口：“李队长，克虏伯炸膛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李队长面有难色，可还是如实说：“出来了，定了操作不当。”

虞淮青冷笑了一声说：“什么操作不当？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哼，研究所推给工厂，工厂再推给采购部，看来他们是商量妥了，谁也不想担责任。”

李队长说：“虞科长您别太在意了，以前这样的事故也不少，都是这么处理的，胡营长那里好说话，多给几条枪就摆平了。”

其实李队长不敢说出来的实情是，若不是虞淮青执意近距离观测被波及，这起事故根本不会报到兵工署，做试验哪有不死人的，更何况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呢。

“就是可怜了那几个弟兄，死了的倒还痛快，躺在医院的，还不如死了呢。”李队长多少还有点不忍。

虞淮青关切地问：“那两个送医的今天怎么样了？”

“扑你身上的那个，还是没挺过来，早上没的，另一个，眼睛炸坏了，这辈子……估计废了。”

虞淮青不由捏紧了拳头，右手雪白的纱布上洇出一块粉红。

李队长扫了一眼虞淮青的手，立马吩咐司机去陆军医院，虞淮青摆摆手说：“先送我回公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