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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 1)

小轿车穿过乱哄哄的南京路,七转八转,耳畔忽然清净了,路旁的梧桐撑着浓绿的华盖,掩荫着几座造型别致的洋房。上海的名流既要清幽又要热闹,这一片是他们新开发的乐土,距闹市一街之隔,往往前半夜舞池里寻欢后半夜别墅里作乐。现在不过上午十点,正是富贵温柔乡里好梦酣甜的时分,整条街都缱绻在靡靡宿醉中。

虞公馆里,佣人们正在清理别墅前的草坪,昨天虞淮青的姐姐虞淮岫在家里办妇女联合会的募捐,还请了西洋的乐队,大提琴的喑哑之声从下午一直响到晚上,淮青被各色漂亮女孩子一会儿拉到这边,一会儿扯到那边,开始颇受用,可时间一久耳畔仿佛一千只鸭子在叫。若不是罗忆桢和他拌嘴泼他一身的酒,他还真难找到借口逃离这片胭脂海。

虞淮青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一边摘掉军帽顺手扔在门厅的换衣凳上,一边吃疼地解着衣扣,受伤的右手还肿着,完全使不上力气,他烦躁地喊着:“人呢?人呢!都哪儿去了!”

“阿青崽,一大早怎么这么大火气!”虞淮岫从楼梯转弯处探出大半个身子,她头上卷着发棒,素着一张困脸,看着楼下气鼓鼓的弟弟,原来军帽遮住的是一张乳臭未干的俊脸,只是脸上也挂了彩,右边的额头和鬓角全是擦伤。那天火炮炸膛,她弟弟浑身是血,万幸,是别人的血。

虞淮岫踩着软缎儿拖鞋忙走下来,亲自帮弟弟宽衣,又招呼佣人取医药箱来,她嫁人前学的护理,包扎过的一个伤员后来成了她的丈夫。那是第一次北伐,虞淮岫还没毕业就被拉到了战地医院,她比那些惨叫的伤兵还慌张,到处都是翻开的皮肉、炸断的手脚。一个和她弟弟一般大的男孩子肠子掉出来了,她用纱布紧紧按着大声呼喊着医生,可那孩子还是在她手里一点点、一点点没了气息。<

两年后,在陆军俱乐部的晚宴上,一位身材魁梧额头有疤,名叫宋世钧的青年军官走向虞淮岫,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认得你的眼睛,我快死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留着这条命,誓要娶你。”虞淮岫并不记得他,莞尔一笑:“我救过的人多了,莫不都要来以身相许?况且我已经订婚了。”

年轻军官笑了:“即使你结婚了,我也不在意,我会巧取豪夺。”

虞淮岫说不清怎么就爱上了,不顾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还毁了门当户对的约。如今骁勇善战的军官已经是校长身边的红人了,虞家不仅当着南京在江南的钱耙子,更是在军界加了一道双保险。

所以虞淮青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就直接进了兵工署给了少校军衔,还是在上海坐机关,怎料他工作没多久差一点把自己炸死。宋世钧对吓得魂不附体的虞淮岫说:“你那个弟弟不炸一下,是不会长大的。”

又听到楼梯上传来碎碎的脚步声,虞家大嫂一口吴侬软语,穿一身时兴的几何图案旗袍,衬得平平无奇的身材有了活泼的曲线。“淮青吃过了吗?想吃什么我叫刘妈去做。”

“我想吃吴家铺的馄饨!”淮青一笑如春风拂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和虞淮岫一样明媚秀气。怪不得昨天淮青和别的姑娘说笑,罗家小姐会吃味。

大嫂嗔道:“诶呦就知道皮,跑大半个城买回来,早成片汤啦!”

等淮青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到了餐厅,终于感到一点爽利。连着露台的玻璃门都大敞着,头顶的风扇呜呜地转着,樱桃木的西式长桌上,摆了面包牛奶黄油果酱和时鲜水果,大嫂夹着单片眼镜,认真翻着报纸,把时政金融的分出来。虞淮岫头发松松挽着,虽还穿着睡袍,脸上却细细上了妆,她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咿咿呀呀的小男孩,奶妈正哄着喂一碗米糊。

虞淮青笑着走过去戳小男孩儿的肉脸,被淮岫推开怨道,“不许捏了,以后流口水都是舅舅捏的。”

淮青只好伸一根手指给小男孩儿紧紧攥着,“宋阿虎劲儿真大,以后也要像他老子一样扛枪了。对了,姐夫那边来电报了吗?”

“说是到了济南……哎,这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阿青崽,你别跟着你姐夫叫他阿虎,土死了,我们叫艾瑞克。”

“你不也一口一个阿青崽吗?况且中国人起什么西洋名儿啊,阿虎多好玩儿啊,是不是呀,宋阿虎!”淮青说着抬眼看了一下橱柜上的自鸣钟,随口问大嫂:“大哥还没起吗?昨天看他们几个在书房里聊到好晚。”

“可不是,客人走的时候都到后半夜了,不过你大哥今早比你晚些出的门,拢共也没睡上几个钟头,要我说就不要当这个差了,什么阿三阿四的人都来找。”大嫂把手里的报纸整好,递给下人,接着说:“天天给我派活做,也不见给我开薪水啊。”

“大嫂哪用旁人开薪水,您就是咱家的财神爷!”淮青插着裤口袋绕到大嫂身边坐下,笑得十分乖巧,大嫂斜睨道:“笑眯眯的绝对没有好主意。说吧,小讨债鬼,是不是零用又不够了,这次又要多少?”

淮青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犹豫着伸出两根指头,眼中露出一丝羞赧之色,“这次呢多一点,要不就先给两千块?”

大嫂的细长眼都瞪圆了,“哦哟我的天老爷,你是包了哪个女明星啦?还是玩股票输塌了?两千块!我去哪里给你两千块,你看你大嫂值不值两千块。前阵子和你大哥去关外,混玩那么久也要不了两千块啊。”

淮青辩白着:“我和大哥可没有混玩,那是带着校长的任务去的……”

大嫂一个白眼翻过去,撇嘴道:“什么任务啊,要天天请客吃花酒?”

“这个我敢对天起誓,我们虞家子弟绝不沾膏子、骰子和窑子,我们只负责撒钱。大嫂你天天理报纸,没看到东北已经表态了,你以为最后是什么起了作用?”淮青抬起左手搓搓手指,学上海话讲:“票子,还有位子。”

淮岫冷笑说:“我看啊东北那个土皇帝就是坐山观虎斗,等有了端倪才下山摘果子,反正拼的又不是他自己的命,哼!没一个好东西。”

淮青说:“未必是坏事,我倒盼着东北军赶紧下场呢,姐夫也能早点班师,只有政府统一了,才能集中力气办正经事。上次我去看了沈阳的兵工厂,可把我眼馋坏了,到时候要是能迁几条生产线进来,姐夫他们也不用四处买武器,型号都不一样,搞得像个杂牌军。”

淮岫打断他说:“人家的家底凭什么给你啊,我看啊都是山头主义,漂亮话谁不会讲呢,不然北伐成功了现在为什么又会打起来?”

大嫂连连摆手说:“我这个妇道人家可不爱听这些个,餐桌上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她有意岔开话题,忽然一脸趣味地看向虞淮青,“还没问你呐,昨天和人家罗小姐到底怎么了?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

淮青搔搔后脑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们什么时候好好的了?不一直都这样吗。”

“你们两个就是欢喜冤家,电影里都那么演的嘛。罗小姐昨天可没空手来,送我和你姐姐一人一瓶法国的雪花膏呢,若她无意怎么肯总往家里跑?女孩子嘛请请咖啡看看电影,你要主动些,多哄哄的啦。”

“我为什么要哄她,昨天就是男孩子太少了,不然她哪有空顾我?平白无故泼我一脸酒。”

“她那样的身家,那样的相貌,难免骄纵一些,你是绅士,自要担待些,我可听你大哥说了,她父亲有心入股你们的兵工厂。”

虞淮青顽皮一笑:“我算是明白了,大嫂是要拿我和亲呢,那两千块能不能算我的嫁妆,先预支一下?实在不行就算我借的,日后每月发饷我连本带利还。还有两个侄儿最近的功课我也包了……”说着还用那只伤手摇着大嫂的胳膊。

“那也要逮得到你人啊!”大嫂又白他一眼看向虞淮岫,“虞家的男人屁股坐不住的。”

“这个月指定不出去!谁叫我都不出去。”淮青又站起来要帮大嫂揉肩捶背。

“祖宗哟!你可歇歇吧,再把伤口崩了。我只一件,告诉我做什么用,回头你大哥问起来我好有个说法。”大嫂耐不住淮青的磋磨,总算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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