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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1 / 1)

虞淮青没有去喝金蕊儿的桂花酿,倒是和她相约看了场电影。金蕊儿一改往常风情娇媚的扮相,穿了海军领的衬衫和藏蓝色百褶裙,嘴唇上一点丹脂,一蹦一跳的,幼嫩得像个中学生。虞淮青不免尴尬,好像他诱拐了她。

电影讲的是富家公子和贫苦少女的悲剧爱情,金蕊儿狠狠代入了,绞着手绢儿哭得梨花带雨。大多数的姑娘都会这样,她们通常也不会拒绝这个时候虞淮青送过去的半个肩膀。

可是今天虞淮青很难入戏,他找不回曾经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小儿女的拉拉扯扯现在看来有点无趣。

送金蕊儿回家的路上,虞淮青问:“你母亲就你一个女儿吗?”金蕊儿笑说:“只我一个,怎么只我一个还不够吗?”

上班也变得越来越无趣,秘书又抱着一大摞的文件等着他批示处理。他是学枪械设计的,现在却困于案牍整天抱着算盘珠子。早知道还不如跟着姐夫去前线打仗,可他那时候却惦记着林菡。

最近的几次例会林菡都没有去,但每次的工作报告都是她写的,虞淮青和她的联系仅仅剩下报告后的“已批阅”三字。

秘书放下文件却不急着走,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虞淮青一边翻文件一边说:“有话就说呗,请假还是预支薪水?”

“虞特助,不是我自己的事儿。是上个月警备司的那笔经费……”

“拿来吧!”虞淮青头也不抬,顺便问道:“我上次跟你打听马队长的近况,有消息没?”<

秘书说:“听说啊那个马队长的太太就在咱们兵工厂工作呢,对了,这次报告对上次的错漏做了说明。”他连忙把报告递了上来。

虞淮青笑道:“这次不派马队长出任务了?”

秘书也笑了:“他们多大脸,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乱来。”

可刚翻了两页,虞淮青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哪里是做说明啊,根本是变着法子要钱。上面写着马队长是配合兵工署工作时出的事儿,补贴自该由兵工署与警备司联合发放。

“这都一年了,警备司到底发过补贴没?”

一年前马队长一家还住在虹口的小公寓里,如今却搬到了离第三分厂不远的城郊民房。那些低矮的泥瓦房,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经过,可虞淮青从来没有深入过。

歪斜的墙垣、肮脏的杂物,污水横流的路面,越往里走,环境越落败。本来就狭窄的过道上还搭了好多窝棚,据说住的都是这次发大水逃难的人,他们之中有些力气的,每天游荡在工厂边缘,做着廉价的苦力。

马队长家是个独门院子,里面只一间瓦房,还没进院就听到幼儿嘶哑的啼哭,和一个男人浑浊的、不堪入耳的叫骂。

屋门大敞着,只歪歪斜斜挂着条油腻的帘子。虞淮青挑帘进去,见一个枯瘦的眼眶凹陷的男人跪在床板上,抬着下巴四下摸索着。这还是那个孔武有力的马队长吗?

虞淮青试着叫了一声,那人迟滞了一下,忽然暴怒着擂着床板吼叫着:“操他娘的,老子要干死你!”说着身子往前一冲从床板上滚落下来。

虞淮青吓了一跳,慌忙跨步过去扶,却不想那男人已口吐白沫打起了摆子,四肢扭曲着按都按不住,虞淮青急得满头大汗,身后又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幼儿啼哭,他回头看,只见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腰上捆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柜脚上,他正直直地想往床边爬,绳子缠绕在他脚上勒得皮肉通红。

正两头为难时,有人掀帘进来了,竟然是林菡。她愣了一下,忙放下手里东西,先把缠在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把门关上,又跑过来在床板上翻找着,不一会儿找到一柄烟枪,一盒烟膏,一把洋火。只见她动作娴熟地用指甲抠出一大块鸦片填在烟囊里,点了火侧着脸一口一口嘬出烟来,然后迅速地塞进男人嘴里。

只一口,那男人就不抽搐了,再一口,他就发出惬意的哼哼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大大的哈欠。

林菡又回身到门口解开她进来时拎着的口袋,拿出一罐奶粉,提起窗台的暖壶晃了晃,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喝上奶瓶后,整个世界瞬间就清静了,屋子里弥漫着鸦片微微呛人的气味儿,让人心头泛着恶心。虞淮青腿都跪麻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刚想开口,忽然正房一侧木板隔出的偏间儿里传出一阵男女交欢触顶的呻吟。

林菡和虞淮青对视了一眼,都尴尬地转过脸去。小宝喝完了奶瓶,蹒跚地走过来搂住了林菡的腿,林菡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

木板上的木门咔啦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扛着少尉衔的男人提着裤子走了出来,他看见同样穿着军装却是少校衔的虞淮青,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哈腰地说:“哟!早知道长官在此,该让您先来的……”

话音未落虞淮青早一拳朝他脸上砸了过去,那少尉碍于军阶只敢招架不敢还手,连忙解释道:“警备司早就停了补贴,若不是哥几个一直照应着,他们一家早饿死了。长官息怒,长官到底哪个部队的,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虞淮青揪着他的衣领怒道:“谁他妈跟你是兄弟,欺负同袍,辱人妻子,你配穿这身军装吗?还敢跟兵工署要钱,钱都被你们贪到哪里去了……”

听到兵工署三个字,少尉一把推开虞淮青,冷笑道:“你们兵工署还管不到我们警备司头上,这马队长是因为你们受的伤,不跟你们要钱跟谁要,妈的,一群少爷兵也敢跟老子横!”

虞淮青气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又要冲上去干他,却被林菡紧紧拉住,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木板那边也传来女人的声声啜泣,只有地上那个吞云吐雾的男人,早已神游到太虚。

林菡冲那少尉厉声道:“马队长一家的事以后我们来管,请你出去!”

少尉看了一眼这个不怒自威的漂亮女人,轻浮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整整衣领推门而出。

这时候马队长才如梦初醒般地还了魂,他狠狠把烟枪摔出去,大喊着:“滚!都滚!都给老子滚!”

虞淮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院门,他的每一步踩在烂泥里都能砸出一个坑,他感到愤怒、耻辱,他讨厌林菡看到他的无能暴怒,也讨厌看到林菡点烟枪熟练的样子,他讨厌看到不人不鬼的马队长,更讨厌小院儿里令人绝望的哭声。这一切都拜他自己所赐。

林菡跟在失魂落魄的虞淮青身后,心里是难以消化的痛苦,她本想来看望病休的马太太,给她送点青霉素,没想到要直面如此残忍可怖的现实。一个拖着孩子和病夫的女人,一个刚刚做完流产手术的女人,为何要经历如此残害。理智让她刚刚拦住了虞淮青,可愤怒让她想一枪结果了那人。

两人同时在通向大路的巷口停下,他们都没办法面对,无声地,一个朝着路南走,一个朝着路北走。

虞淮青回到办公室,命人找来所有与警备司的来往材料,这一查才发现两年里藏了不少猫腻,他越看越气急败坏,之前同僚们一句约定俗成很多事情就敷衍过去了,可这轻飘飘一句话背后全是人血馒头。他父亲早就教过他官场的门道,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也知道这世界到处藏污纳垢,但阴暗如此让他无法接受。

他摊开信纸,钢笔蘸足墨水,在上面重重写下“检举信”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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