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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1 / 1)

林菡和虞淮青就是压死马队长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那天他们没有目睹马队长一家的不堪,他们还能在痛苦中苟活。

林菡闻讯赶过去的时候,小院儿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对死亡早已麻木。唯有那个时常帮马太太照应孩子的邻居一直在抹眼泪,她絮絮叨叨地和周围人说:“马太太说家里闹老鼠,问我去哪买耗子药,谁想到是做这个用啊……早知道我死活不会告诉她……可怜小毛毛了,那么招人疼的孩子,都会叫阿婆了……哎……”

林菡拨开人群,挤进院子,看到屋门口摆着两副蒙着白布的草席,其中一副中间多出一块儿,显然是个小人儿的形状,林菡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移过去,颤抖着想要弯腰掀起白布,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回头看,是虞淮青,他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两个警察从屋里出来,拿出一只糊了底的锅子,说:“可以确认是自杀,死者什么也没留下。虞长官,你看没问题的话,给我们签个字吧。”

警察离开之后来了一队黑衣黑裤的收尸人,他们在院中装殓的时候,林菡背过了身子。简单的仪式过后,铜铃儿一响,收尸人抬起两副薄皮棺材就向着阴司启程。自马队长吸上了鸦片,所有的亲戚朋友避之不及,现在唯有林菡和虞淮青遍撒纸花,送他们最后一程。

墓地是虞淮青仓促下选定的,离兵工厂不远,远处有个小丘,面前一片荷塘,也算是背山望水,只是墓碑还来不及刻,先用一块厚木板代替,林菡用毛笔沾丹砂写了马队长和马太太的名讳,写到毛毛时,林菡终忍不住泪如雨下。

虞淮青点了一支香烟放在坟前,一年前的试验场上,马队长也想点烟,却被虞淮青制止了,那个健硕的汉子笑了笑,把烟收进了军装的上衣口袋,那只口袋里放着他妻子和新生儿子的照片。

现在这一家人整整齐齐躺在下面,终于不用再受人间的煎熬,在那边他依旧是英姿勃发的军官,她是温柔俏丽的妻子,毛毛是在父母期待下诞生的孩子。

这一切美好都毁于虞淮青当时的自以为是和一意孤行。

“如果……当时我不坚持,他们也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世上……没有如果。”林菡强压着哽咽说:“我看过你的试验记录,每一次你都是按照实验规范严格操作的,这本没有错。”

“你……不用安慰我……”

“实验的风险就在那里,不管你在与不在,它都有可能发生,只不过在你之前,没有军官肯和工兵站在一起。”

林菡写好了生卒日期,缓缓地站起身来,她泪痕未干,凌乱的碎发黏在脸上,目光就像不远处波光粼粼的荷塘,让虞淮青焦灼的心掠过一丝清凉。

林菡燃尽最后一摞纸钱,虞淮青朝坟头撒了一把新土,两人一同向马队长一家拜了三拜,生死之间不过一抔黄土。

“其实……我挺佩服马太太的。”林菡回想起那个背着孩子辗转各个工厂找活计的少妇,而她比自己还小一岁。

虞淮青有些不解地望向林菡,她继续说道:“她也曾是个娇小姐,为了她的家人,她可以干最累最苦的活,她甚至可以放弃尊严。即使最后赴死,她也很勇敢,她做得了自己的主。”<

虞淮青听了若有所思,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为自己的懦弱找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借口,有几人真的敢直面生死?

绕着荷塘多半圈,就回到了通往兵工厂的大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墨绿的荷塘中点缀了几朵淡粉的残荷。正午过后,出了太阳,笼在池面上的水汽被蒸腾起来,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虞淮青脱了军装外套拿在手里,林菡跟在他身后,路上有些泥泞,她走得很小心。

望着他的背影,林菡仿佛看到曾经绚烂的小太阳把自己裹进一整朵愁云里。

“你做特助之后,就没有长官往警戒线里站了。”林菡后来去试验场想要近距离观察时,已经不被允许了。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出错,也不会有风险,一样不少拿一分薪水,也可以平步青云,淮青,再选一次,你还会坚持吗?”

虞淮青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身看向林菡,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在试验场时,她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瞬间他的心脏被击中了,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晰,如果不为做点什么,他大可以躲在父兄的荫护下坐享其成。

“我那时候太天真了,以为把国外最先进的思想和技术带回来,就可以改变现状,结果事与愿违。林菡,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坚持,但也会更慎重。”

“淮青,如果注定要失败要牺牲,你还会坚持吗?”林菡的眼睛里燃起了火苗。

虞淮青犹豫了,“代价不会太大了吗?如果要牵连无辜的人,这样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可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啊,洪水,饥荒,连年的兵荒马乱。我算过你在检验科期间的事故率,比你来之前和你走之后都低,你的坚持无形中给各相关部门施加了压力。”

“我一个人的坚持对抗整个废弛不堪的系统……蚍蜉撼树吧。我回国两年了,这世道还是那么荒唐,令行禁止靠官威弹压,成果贡献要靠论资排辈,财政税收靠层层盘剥,混迹官场靠左右逢源,200万的经费里三分之一都是糊涂账,想做点实事可真难啊……”

说到难,虞淮青看着林菡不由惭愧起来,她的处境远比自己要艰难,又何尝听过她抱怨,她似乎很难被外界干扰,韧性十足地坚持着她认为对的事。她是生来就这样,还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对林菡他有无限的探索欲,可了解越多他就越心疼,看她的眼神越发温柔得像一股泉。

林菡的心猛地抖了一下,酥麻麻的,慌忙错开了眼眸,继续向前走着,她说:“为什么要小看蚍蜉、蝼蚁、燕雀,也许改变世界的就是这些在鸿鹄眼里微不足道的人呢。”

虞淮青跟在她的身后,她穿着青灰的素色旗袍,梳一条麻花辫,她走路的姿态既有力又端庄。虞淮青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拳,总说他浮躁,说心不稳则腿不稳。即使长大成人,他也总悟不到何为心稳,但遇到林菡,他开始懂了。

“林菡,你坚持的是什么呢?”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小说,是陆士谔写的,他梦里的中国不再洋货横行,而是自给自足;我们不再受洋人欺辱,收回了治外法权;我们自己造武器大炮,吴淞口大连虎门停满我们的战舰;我们文化昌明人才济济,兴办大学振兴科技;我们人民富裕,路不拾遗,物质丰富,商贾繁荣;每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体体面面地活着……”

“我听说过那本小说,可是最后他梦醒了……依旧是满目疮痍。”

“可我憧憬这个梦,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蝼蚁,然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淮青,你的坚持不是蚍蜉撼树,是对现世怪状的抗争。”

“抗争……”在虞淮青顺遂的人生里还未出现过这个词。

终于走到通向第三兵工厂的大路上,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虞淮青和林菡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路面上多了好多脚力,他们面黄肌瘦、形如枯槁,两人同抬一捆钢料,顶着大日头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地艰难移动。原本钢厂是用大货车来运输原料的,但来回的油钱甚贵,再加上维护保养,远不如雇这些难民划算。

“林菡,这就是我们要与之抗争的现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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