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1)
婆子引着三人沿着铜扶手的红木楼梯上了楼,忽觉清香扑鼻,通向里厢的圆形回廊里摆着一只小圆桌,上面放着比圆桌略小一圈的白玉盘,里面拿冰镇着桃子、葡萄、香梨、凤梨等各色水果,那清甜之味由此而来。
再往里走是扇雕花的檀木屏风,婆子轻轻移开,眼前是间古色古韵的茶室,茶室一面是朝着街巷的两扇窗子,这时紧闭着合页,窗子之间贴墙摆着香案,案上摆着一只细脖玉净瓶,里面插着一支晚玉兰,再往上挂着一幅云雾霭霭的淡山水,画旁一行小字:云卷因有絮,聚散乃无常。
茶室另一面是错落的博古架子,上面摆着宝石花盆景、雍正朝的粉彩人鹿纹梅瓶、仿哥釉俯首尊、一小株红珊瑚树、一小座紫水晶洞,还有西洋的八音盒。
虞淮青刚想凑近看看那只梅瓶,茶室正面的珠帘被两个粉裙侍女挑开,一位斜插花簪、锦褂瑶裙的美人儿莲步轻移,款款而来,虞淮青扭头看了一眼,竟然愣住了。
今天见了英姿飒爽的林菡,高冷神秘的林菡,摇曳生姿的林菡,现在又冒出个媚骨天成的林菡,这个情劫无论如何是迈不过去了。
汤公子走到虞淮青身边用肩膀轻轻顶了下他,耳语道:“怎么样?像不像今天那位林博士?”
虞淮青这才回过神来,汤公子哈哈笑道:“这位小姐也是博士,茶博士,蕊儿小姐泡出的茶,让人如痴如醉啊!”
虞淮青觉得这话听着刺耳,拿眼前人与心上人相提并论,简直折污了林菡,于是再细细打量过去,也不觉得那么像了,她的额窄短些,下巴也更尖些,媚眼如丝,少了分自持。<
“虞公子,平日里喜饮什么茶?”一开口更不像了,娇滴滴的显出几分稚嫩。
“随便喝喝,不太懂茶。”
张少杰笑着说:“三少爷留洋归来,平时喜欢喝咖啡。”
金蕊儿也不多言,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茶罐,坐在茶案上
“赏、洁、投、润、泡”一套行云流水的程序下来,她芊芊玉手举着闻香杯送到虞淮青鼻前,她总有那么几个神态像极了林菡,让他脑中不断闪现与林菡眼神交缠的那个午后。
“这是武夷的岩茶,取岩壁上两百年的老树,一年只产这两三斤……”说着,金蕊儿将茶汤分在三只小茶杯中,向三位公子一一奉上,只是她递茶与虞淮青时,眼神相触,脸儿竟兀自红了。
还不到晚上十点,泊樵居就闭门谢客了,虞淮青笑话汤公子:“磨叽半天,花了200大洋,就灌一肚子水?”
“淮青你又不懂了吧,这可是清倌人,比十里洋场的千金小姐矜持多了。”
金蕊儿拨开窗前的合页,偷偷向外望去,那位虞公子好个风流人物,虽口口声声说不懂,实则最有品位。尤其那双丹凤眼,又多情又有分寸,看得她小鹿乱撞。她开门就馆半年有余,见的都是名流政要,这样的小开未必上得了座,唯今日,一顾意动、二顾情动、三顾她便败下阵来。
“这样的公子哥儿还是不要枉费心思了。”金蕊儿的母亲,从珠帘后走出来,竟是个更加美艳的熟妇,她抽着细细的烟卷儿,用手指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蛋,不免语重心长。
“海宁虞家,最是讲究门户了,越是这样的少年郎,越是难有担当,你图他青春貌美,他却把你吃干抹净了再抛却,断难成就姻缘。听娘的,娘定会给你谋个好前程,保你这辈子富贵无忧。”
罗忆桢这一晚上仅她自己设计的女装就拍卖了三套,还收获了三十多个服装订单,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有成就感过,就连虞淮岫也不停夸她既有艺术品位又有商业头脑。
等晚宴散场已过了午夜,幸好还有梁运生一直等着她。她径直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放倒靠背,倦倦地说:“运生,回家吧,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车驶到公寓楼下,罗忆桢早沉沉睡去,梁运生先是叫了她几声,又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把脸转过一边,不肯醒来。梁运生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盖在她身上,自己下了车,守在车外。
在这之前他先送了一趟林菡,她看上去情绪非常低落,坐在车后排,低着头,一路上默不作声。梁运生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却也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从后视镜里关切她。她下车的时候只嘱咐他记得吃饭,便匆匆上了楼。
梁运生的生活彻底变了,虽然他找了个十人住的大通铺落脚,但出门的时候要按罗小姐的意思收拾干净了,罗小姐还送了他一套西装和一双新皮鞋,睡觉前他要把皮鞋寄存了,把西装叠好了枕在头下,那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
有了这身家当,他不再是从前被人嗤之以鼻的小赤佬了,竟也有人喊他先生。只是和他睡一起的室友们不免猜疑,互相嘀咕着:“这小白脸,不是吃软饭就是拆白党。”
罗小姐虽然每天都有事忙,可梁运生除了等待,只能不停地擦车,把车收拾得油光水亮。林菡有天拿给他一本英文书和一本英汉词典,说:“这本书是讲汽车构造的,有空就看看吧。”
梁运生从口袋里面掏出个铅笔头,借着公寓门口的壁灯,翻开书和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他读了好几天才翻译明白第一句话:“汽车,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杰出产物,正以其独特的魅力和强大的功能,改变着人们的生活与世界。”
罗忆桢是被自己肚子的鸣响吵醒的,她睁开眼先是看到泛白的天空,启明星已经升了上来,然后听到郊野公园里欢快的虫鸣,两边车窗都留着一道缝,有清爽的空气灌进来,她伸着懒腰缓缓坐起来,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那是她买给梁运生的,上面还留着肥皂水的味道。
梁运生靠着车门,环着胳膊头埋在两膝之间打着瞌睡,他听到椅背被转动的声音一下子醒了,忙站起来望向车里,罗忆桢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罗小姐我没敢叫醒你……”
“对不起运生让你守我一晚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梁运生羞涩地低下头说:“那你快回家睡吧,我先走了……”
他刚要转身又被罗忆桢叫住了,“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吧?我们去吃豆浆油条?”
罗忆桢似乎从没见过黎明中的上海,四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闪了一夜的霓虹灯似也累了,城市少了炫目的颜色,楼房的轮廓纷纷笼在一片微光中。
汽车驶出繁华的租借区,驶入了工厂密集的杨树浦,只有早早上工的地方,才会有早餐摊子。梁运生把车停到路边,拎起自己的水壶拿着钱下了车。罗忆桢待在车里,一扭头看到路边站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年龄小的估计才三四岁,咬着黑黢黢的手指眼巴巴盯着自己。
再回来时,梁运生买了两根油条和四个看上去泛黄的馒头。他用油纸把油条包好递给罗忆桢,又把水壶拿给她,说:“罗小姐,小摊的碗筷不干净,我的水壶刚拿滚水烫了,打的豆浆,小心烫嘴。”
罗忆桢很受用,她早发现梁运生是个细心的孩子。只不过梁运生自己却不急着吃,而是拿着那四个馒头走向那群孩子。
然而不等他把馒头从纸包里掏出来,就被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大孩子抢走了多半,紧接着眼前多了十来双黑乎乎的手,有孩子的也有大人的。
“行行好吧!给一点吧!”梁运生被一群面如菜色的饥民包围着,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抢得连渣都不剩了,有个小孩子只抢到一块纸屑,却也嚼得起劲儿。罗忆桢本想下车再去买点吃的,门刚开却被人按住了,一个差人跑过来守着车门,吆喝着驱赶着这群饥民,他点头哈腰地对罗忆桢说:“小姐你可千万别下车,出了事儿我们可担待不起。”
他又招呼梁运生回来,喊道:“难民太多了!小伙子,你根本救不过来。”
罗忆桢这一个多月天天都在搞各种募捐活动,却从没见到过难民,她以为他们募集来的那么多钱,可以帮助很多很多人,她想象中救济难民就像寺庙里施粥那样,人们感恩戴德,平静安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
“政府不是有专门的安置点吗?”罗忆桢问那差人。
差人说:“哪里够?江阴淮南全都淹了……”
梁运生忽然跑过来拽着差人激动地问:“凤梁村呢?淮南的凤梁村呢?”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