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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1 / 1)

“什么凤梁村?我不知道,万宝镇?早就淹没了,现在整个南市全都是难民……”差人说完脸上也露出唏嘘之意,“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罗忆桢从没见过人间炼狱,然而在纸醉金迷的上海滩,还没出市郊,先闻到一股焦糊的、恶臭的味道,紧接着就看到连成片的、歪歪斜斜的、朽木蓬草搭建的窝棚,一直延伸到河滩,与河里密密麻麻的乌篷船连成一片。远处有股黑烟时浓时淡地飘着,近处满眼都是瘦骨嶙峋的人乱七八糟地躺着,有的还剩一口气,有的踢一踢不动了,就会有人过来拎着干柴似的四肢,抬到不远处的水边。原来黑烟是在烧人。罗忆桢忍不住一阵恶心。

梁运生眼睛通红,他把车停在一个防疫站旁边,对罗忆桢说:“你千万别下去,我马上就回来。”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防疫站里有几个穿白大褂、把整张脸都遮住的防疫员,抬着铝制的大桶朝河边走去,边走边往外撒白色的粉末。罗忆桢不敢看了,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地颤抖,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哭声,时而嚎啕时而呜咽。罗忆桢的眼泪一颗颗滴落,昨夜人们挥金如土、酒肉欢畅,还有难民代表上台发表感言,现在看来竟如此荒唐,这里连一个粥棚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绝望。

梁运生终于回来了,他意识不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小时候用力逃脱的家没了,洪水没顶,娘亲、弟弟生死未明。

车子再回到公寓时,太阳难得在八月的阴霾中露了脸,那一刻的明媚让刚才的饿殍遍地显得特别不真实,罗忆桢给梁运生放了假,她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瘦削身影,不由得心疼。

虞淮青第二次去泊樵居,金蕊儿就轻拨琵琶唱了《无锡景》,那嘤咛婉转简直销魂蚀骨,虞淮青先是靠着椅背听,不由入了神,坐直了身子,胳膊支在八仙桌上,托着下巴听。

他的眼神里没有轻佻,只有沉溺,还有一丝迷离。金蕊儿唱着唱着,眸光儿流转,想要一下子坠入虞淮青眼波那抹深情中。

只是曲儿终了,虞淮青便抽离出来,淡淡一笑,喝过第二泡茶就走了。白天他带着德国的军事顾问团参观了第三分厂,那批联合培养的学生共三十人,年轻有活力,每一个都像刚归国时的林菡,眼神里满是希冀。<

可现在的林菡脸上有遮不住的疲惫,还有淡淡的忧郁,虞淮青好不容易找机会和她说话,她却冷冷的,她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了,这次筑起的壳和刚回国时不一样,那时候她只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可现在她像是刻意抵御着什么?

无法走近她让虞淮青痛苦,移情金蕊儿又让他迷茫,他不清楚他钟情的和执迷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次去泊樵居,虞淮青喝了酒。金蕊儿特意用六月黄做了蟹粉水晶饺,蟹黄白玉豆腐,还有极费功夫的蟹酿橙,另又温了壶十八年的女儿红。

茶室里的壁灯换了茜红纱的灯罩,照得人艳若桃花。今天可拆卸的克虏伯大炮实验成功,只是没办法实现规模化量产,林菡想要追加研究经费做自主化设计,却被各方掣肘,虞淮青却只能作壁上观。

虞淮青看不得她受委屈,可她总是回避自己。这已经不是爱而不得了,连做正常的朋友也不能了。会后他叫住林菡:“何至于此?林菡!你只说退到安全的距离,可现在你不觉得过了吗?”

可林菡根本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第一次发火说:“咱们现在的工业能力还不如前清呢!为什么总是小打小闹,这样下去还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虞淮青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忙什么?忙着酒桌上打转、牌场上打围,他管经费这段时间身心俱疲,大哥虞淮逯说:“每年的兵器采购就是块肥肉,你得让经手的人手上沾油,淮青,百年积弊,有些事儿急不来的。”

烦心事被酒气一催竟有些上头了,他看着金蕊儿斟酒的手,忽然笑了,眼神却是难过的,“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金蕊儿心里不由一惊,难道他心里一直存着别人?她玉口轻启,刚想做公子的解忧花,虞淮青却枕着胳膊醉了过去。金蕊儿轻轻跪在他身前,暗叹这男子怎么会长得如此好看,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到丰润的嘴唇。

“蕊儿,你若真中意他,就得拿出些手段来。”母亲走到了金蕊儿的身后,她观察了虞淮青一段日子,发现并不是什么情场上的浪子,若先做实了关系,料他也未必不肯负责。

“母亲,我不想虞公子看轻了我!”金蕊儿说着便红了眼眶,没想到母亲轻蔑一笑道:“色衰则爱驰,看轻是迟早的事,女儿,你总得图一头,别样样要,样样拿不到。”说完母亲转头离去。

虞淮青只睡了两刻,醒时不免尴尬,他喝了口清茶便不再逗留。他想用金蕊儿填补心里的窟窿,可惜填不住,她很美,但也仅仅是美。

鬼使神差地他开车到了林菡公寓楼下,她的窗户还亮着灯,虞淮青突发奇想,从一层爬到她的窗边并不难,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是会拥吻他?还是一把将他推下?

伏案工作的林菡不经意地瞥了眼窗外,就看到了虞淮青的车,心中不免悸动,有一刹那她想冲下去,飞蛾扑火般烧个热烈,可是烧完呢?她颓然地趴在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一张邀函,庄立彦以个人名义想找她一叙,之前他甚至打电话到了第三厂,关于他和母亲的旧事,林菡当时太小了,未知全貌,如今看他这般执着,反倒隐隐印证了些什么?她不由回忆起在父亲病床前,大福晋驱赶母亲时骂的话:“伤风败俗的狐媚子!贱婢!”

林菡痛苦地晃了晃脑袋,重新把这些回忆封印起来,她果断地撕了邀函丢进纸筒里,殷老师曾经劝导她,不要与过去纠缠。

次日清晨,罗忆桢起得很早,她不施粉黛,头发盘起,难得穿了裤装。林菡奇道:“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起这么早啊,你今天要去郊游吗?”

却不想罗忆桢表情凝重,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不少:“你知道吗,运生家发大水了,家人可能都没了……”

林菡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问:“那运生现在……还好吗?”

“强打精神吧,他一直在南市那边帮忙。上海郊区涌进来好多好多难民,早就安置不下了,我一会儿和淮岫姐去救济会调粮食,还要去红十字会找药品。”边说边收拾的罗忆桢忽然顿住了,眼里溢满泪水,“林菡,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以为易子而食只存在史书里……”

林菡连忙过去抱紧罗忆桢,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在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都太过于渺小。

罗忆桢出门时,林菡问:“人手够吗?需要的话我可以组织工人过去帮忙。”罗忆桢摇摇头说,“救济会的规矩大得很,发现有别的组织参与,就压着物资不发。”说着她眼神里尽是无奈与不解。

林菡没有约到黄包车,小跑着去工厂。半路上天空飘起毛毛细雨,林菡急着给学生上课,也顾不上回家拿伞,没想到离工厂大门不过几百步时,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等林菡跑进工厂,衣服已湿了大半儿,而厂房里段厂长陪着庄立彦,以及一众兵工署领导和记者正在参观。

林菡的白衬衣和真丝半裙湿哒哒地裹在身上,仿佛《法庭上的芙丽涅》,虞淮青不动声色地退出参观的人群,找到一个穿实验大褂的联培生耳语了一句,那少年忙脱了大褂给林菡送了过去。

兵工署其实早就打电话知会过,有记者要来采访林菡,都被林菡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昨天又打电话说署里都安排好了,可她根本没在意,没想到今天却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段厂长笑着招手道:“小林啊,今天你是主角,还是你来给庄司长介绍一下咱们的生产线和联合培养计划吧!”

林菡把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看着庄立彦眼中露出慈父般的期待与欣慰,回忆的闸门轰得一声被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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