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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1 / 1)

那是民国元年,大清没了,庄立彦也丢了正经差事,幸受沁老亲王邀请,到府里开堂授课,教一众阿哥格格经史典籍。

七格格是老王爷最小的女儿,当时不过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已经会识不少字,能背不少唐诗宋词了。她那手漂亮的柳公权,就是跟着庄先生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随着七格格年龄渐长,她的个性也愈加鲜明,好奇、热烈、执着且骄傲,每天都有千奇百怪的问题而且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庄立彦意外于在这森严陈腐的王府里竟然生出如此聪颖跳脱的孩子。

她有天问庄先生,为什么我们有悠久的历史,有浩如烟海的典籍,总结了各朝各代的得失,却还是打不过西方的坚船利炮?为什么我们妥协了,开放了通商,却还要经受列强无度的掠夺?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人?到底是道重要?还是技重要?

王府的子弟多是笼里的鸟,他们关起门来依旧过着旗人的旧式生活,不太关心外面世界的变化,但七格格是个例外。庄先生目光欣赏中又带着几分感慨,缓缓开口:“道与技究竟何者重要,实乃千古难题。道乃世间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境界;技,则是人们改造世界、满足自身需求的手段。所以道是基础,技为辅助,若本末倒置,则难免不怀德而恃强凌弱。不过,格格乃金枝玉叶,尽享岁月静好即可,这些家国大事、纷争荣辱,实非您该过多操心之事。”

小姑娘并不服气,气鼓鼓地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母亲说女子未必尽于闺阁,古有班昭……”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小四格格强行打断了,“你哪来的狐媚子母亲,回头我就告诉额涅,让她罚那个贱婢,一天到晚就知道蛊惑人心!”其实论辈分七格格是小四格格的姑姑。

七格格的生母,据说是老王爷身边的宠姬,才貌双绝。庄立彦赴任北洋外事参事请辞老王爷时,偶然中得见,只一眼,便足以羁绊一生。

如今林菡的身形与她母亲的倩影重合,让庄立彦坠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记者不断追问林菡的求学经历,她便面无表情地重复简历,庄立彦忽然打断记者,问道:“独自在外求学,一定很辛苦吧?”

林菡摇摇头,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还好。”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庄立彦听说沁老亲王快不行了,专门提前从德国回来,然而没想到七格格的母亲竟然追随老王爷而去,他只能借吊唁之名哭红颜永诀之殇。后来没过多久,京城忽传奇案,沁王府报警说七格格丢了,可隔了两三天又跑来撤了案,从此他再未听说过七格格的下落。当他怀着满心遗憾重返欧洲的时候,轮船舱底的货仓里正蜷缩着改名换姓的七格格。

庄立彦没想到七格格果然长成了与世俗女子完全不同的样子,跳出了闺阁的桎梏,投身于更广阔的天地。

光明报的记者提问道:“林女士,您刚才提到我们从技术上正在追赶与日本兵工的代差,政府也提出了振兴工业的五年计划,您觉得要多久我们才能达到日本的兵工水平?”

林菡犹豫了片刻,很严谨地说:“其实东北的兵工厂在技术和产量上已经缩小了与日本的差距,但整个军工业的发展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决定因素在于国体国策,区域性的快速发展或某个品类的技术进步都不足以代表整体情况,目前原材料开采加工都无法自给自足,还要大规模依赖进口……”<

她看见虞淮青冲自己轻轻地摇了下头,于是话锋一转,说:“所以我们的发展任重道远,不过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优秀的青年投身军工,我对未来还是充满信心的。”说完她看向自己的学生,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周末,林菡的采访便见了报,那天的对话删删减减,夸大了海外求学的艰辛,看着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唯有活动结束时的那张合照登出来,林菡才发现虞淮青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他的脸庞,不由愁绪满肠。她把合照细细剪下来,压在卧室书桌的玻璃板下,又看了一会儿。

直到客厅的门铃响起,林菡不由心里一沉,果然庄先生又差人来送东西了,这几天糕点零食、笔墨纸砚、绫罗绸缎,上供一样往林菡公寓里搬。林菡拒绝,来人就把东西堆到走廊里,直到邻居投诉。

罗忆桢穿着睡裙出来,看送来的是岭南的芒果,不由眼睛一亮,等人走了她忙拉着林菡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出手可比虞淮青阔气多了!”

“忆桢,你要这么说我可真生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不怪我要乱猜,问你又不肯说!哦,总不至于虞淮青去娶庄小姐,你就去当庄小姐的后妈吧?”

“罗忆桢!”林菡眼圈都急红了,可还是忍住没发作,“他是我的长辈,只能是长辈。”

罗忆桢没有再追问,林菡的三缄其口让她很不痛快,她以为她们可以无话不谈呢。

林菡收拾起这些礼物,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心事重重地对罗忆桢说:“让运生陪我出去一趟吧,我得把这事儿了结一下。”

罗忆桢很不开心,嘟嘴说,“我下午还要回趟家呢,我爸爸找我。”林菡看看墙上的挂钟,说了句来得及便匆匆走了。

庄立彦新搬的房子也在愚园路,就在虞公馆隔壁,因此没多久庄司长和林小姐的八卦就飞进了虞家的花园里,大嫂和虞淮岫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那里恰能看到庄家的前院儿。

“想不到那个林小姐这么大魅力,还这么有手腕。听说刚刚庄小姐在家里大吵大闹,不让林小姐进门。”大嫂说着还叹息道:“阿青什么样的姑娘追不到,这次啊,是不是栽跟头了?”

“哎呀大嫂,不要乱讲的,我听庄司长说过,林小姐是故人之女。”

拍卖那副《寒食帖》的时候,虞淮岫就站在展台旁,她清楚地记得庄司长老远就注意到了这幅字,快步走过来摘了眼镜细细端摩,眼睛竟湿润了,忙问这是谁的大作。之后他便央求虞淮岫一定要引见这位笔者。

“故人之女?她不是个孤儿吗?”大嫂疑道。

虞淮岫正欲开口,忽然听背后“吼”了一声,把她和大嫂唬了一大跳,只见虞淮青端着杯咖啡,靠在门边打趣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你俩干嘛呢?日头不晒吗?”

说完他瞅了姐姐一眼,他的那些烦恼也只有姐姐最清楚。

大嫂笑了,说:“我们是女子,就爱看看热闹,不过那庄小姐我是不太喜欢的,叫渣渣的。”她说着拿帕子沾沾额上的汗,转身说:“回去了回去了,没得叫老三打趣。”

咖啡喝到嘴里满是苦涩,虞淮青透过眼前花园的梧桐叶,虚无地望向远处,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又是她的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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