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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1)

罗忆桢比林菡更了解上海,当她陪着虞淮岫去码头清点救济粮,看到梁运生在扛大包时,真心觉得林菡的800大洋花得不值,于是找工头叫出了梁运生。

“活着的可能性?”对于梁运生这样的人来说,罗忆桢勾勾小拇指就能改变他的命运。于是她站在码头廊桥的台阶上对站在下面一身臭汗的梁运生说:“我缺个可靠的人当司机,你来吧。”

梁运生很意外,嗫嚅着说:“可是……我不会开车。”

“不会就学,我教你。”罗忆桢看他犹犹豫豫的,也不等他考虑,直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家公寓楼下,你想好了就准时到,过时不候。”

梁运生的想法很单纯,既然林老师最好的朋友发话了,他就照办。只是内心深处,他有一点点怕这位罗小姐。

刚来上海的时候,他卖过烟卷擦过皮鞋,见识过不少像罗小姐这样趾高气扬的有钱人,她们细细尖尖的高跟鞋踩过他的手,也碾过他的自尊,是的,穷人也有过可怜的尊严。

当时和他一起街头讨生活的小阿哥总是当面堆笑,回过头就用最肮脏鄙俗的字眼说着下流话,终于有一天被听到了,那位小姐的司机就开着车碾过了他的身体。当时他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还夸自己有金刚不坏之身,可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罗小姐早上十点多的时候从公寓楼的阳台上探着头对梁运生喊了句等会儿,将近中午才打扮好从电梯里出来。她穿着一件飘逸轻薄的桃红色连衣裙,艳得梁运生睁不开眼睛。

梁运生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只是上面多了几处磨损的痕迹,几乎要透了。罗忆桢走过去离他一步的距离,拿鼻子嗅了嗅,还算干净,于是说:“做我的司机,头一等重要的事是讲卫生爱干净,不能有汗味、头油味,也不能吃葱蒜那些味道重的,我最受不了怪味道。其次呢……嗯……等我想到了再和你说。”

或许是在兵工厂里待过吧,梁运生比罗忆桢想象的聪明得多,甚至车上的德语标识他也认得。只是他太紧张了,正襟危坐的样子有些好笑,尤其罗忆桢伸手教他的时候,他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直到罗忆桢坐到后排,他才游刃有余起来。

虞淮青没想到戒断一段感情的后劲儿这么大,更何况是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起初只是些许遗憾,但好几次和林菡不期而遇,再擦肩而过,总是让他平静的内心波澜再起。

他本可以声色犬马,他就应该声色犬马,可是,什么花色再入眼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就比如眼前这位庄小姐,太过于卖弄,她父亲不仅现在位高权重,更是前朝探花,给末代皇帝讲过课,给辅政大臣家开过蒙。

自长江下游泛滥,百姓流离失所,上海恨不得每天都要办慈善义捐活动,于是名流佳媛借此陷入无休无尽的派对。今天这场开在跑马会,贵宾可以先到马场相马。虞淮青平时总去军部旁边的驻防部队骑马,对赛马兴趣一般,只是庄小姐一定要拉他来看她认养的英国马。

“你父亲上次200块拍的那幅字真值那个价吗?”虞淮青无趣地转着文明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庄小姐撇撇嘴说:“当然不值了,虽然仿得不错,但是没名没款的,不过是我父亲的情怀罢了。”

“情怀?你父亲独爱东坡?”虞淮青问。

“这算一个缘故,不过小时候听我母亲说,我父亲教过一个小格格,极早慧,最爱仿《寒食帖》,只可惜年纪很小就没了……我父亲那天可能睹物思人了吧。”

虞淮青心中一动,追问道:“怎么没了?”

庄小姐耸耸肩道:“那就不清楚了。”

正说着圆形跑马场的栅栏开了,有人骑着匹枣红色骏马扬蹄而出,她骑马的姿态和西洋式的骑手不一样,很潇洒自在,像个长马背上的牧马人,她穿着白衣马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虞淮青想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看谁都像林菡。只见她也不用鞭子,只双腿一夹,枣红马就奋蹄疾驰,跑了两圈,她轻收缰绳,马儿就慢慢停下,她轻盈地跳下来,温柔地抚摸着马儿,凑近马的耳朵摩挲。

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想不到啊,林小姐还是驯马的高手啊!”

马场对面说话的男人,虞淮青认识,不正是那个消息贩子吴文炜吗,骑马的姑娘果然是林菡,虞淮青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明业火,“她怎么和那种人混在一处。”

庄小姐敏锐地捕捉到虞淮青表情的变化,认识他有段时间了,他除了太淡然一切都好,“你认识她?”

虞淮青故作沉稳地说:“同事。”

“那就过去打个招呼吧?”说着庄小姐很自然地挽起了虞淮青的胳膊。

见虞淮青过来,吴文炜忽然改用德语和林菡聊起天,他笑得极温存,那眼神似用蜜化开的。

林菡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马上,有些情怀和记忆无法抹去,她抵着马头,仿佛在和童年的自己悄悄低语。

“好久不见啊,林小姐。”

林菡心里噗通一下,转过身来看到一身墨蓝色哑光面西装的虞淮青,还有挽着他胳膊的一位穿秋香色真丝鱼尾旗袍的俏佳人。

虞淮青看林菡眼睛里湿漉漉的,忽然有了种得逞般的快感,他本就不甘心在这场关系里只有他自己失意。于是故作惊讶地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不等林菡开口,吴文炜就笑着说:“虞长官,是我请林小姐来的。也难得林小姐肯赏光。”

虞淮青并不理他,只看着林菡,庄小姐这时先开了口,“淮青,不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林菡牵着马走到护栏边,面色早已波澜不惊,款款道:“您好,我是林菡,在兵工厂工作。这位是……我的朋友吴文炜吴先生。”

虞淮青听了直皱眉,为什么要和这种层次的人做朋友!

庄小姐冲两人微微点头施礼,“叫我庄思嘉好了,中西女校毕业,秋季要去剑桥念书了,我在这儿有自己的马,就是上一季的冠军,英国纯血的赛马,叫皮特。你这匹马叫什么?”

林菡说:“它叫巴特尔。”

“butter,黄油吗?好可爱!”庄小姐想伸手过去摸,却不想枣红马竟撑圆鼻孔冲她撂蹄子。林菡用手拍了拍马脖子,轻声嘘了一下,马立刻安静了。

她微笑着对庄小姐说:“不是英文的butter,是蒙古语英雄的意思。”说完她扭头问吴文炜:“叫巴特尔可以吗?”

吴文炜非常西式地挑了一下眉毛道:“你的马,你说了算。”

“你的马?”虞淮青的眼神先是疑惑旋即黯淡了下来,他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爱好。他已因她魂牵梦绕一段时间了,对她仍知之甚少。

林菡搭救梁运生后,对罗忆桢总觉得过意不去,因此但凡罗忆桢提要求,她都尽量答应。罗忆桢叫她务必参加这次义捐,她就来了,于是恰巧在跑马场碰到了吴文炜。

马场里的外国赛马有十几匹都是通过吴文炜的公司运过来的,他本想在林小姐面前炫耀一下,却没想到她是真的懂马,而且在一众外国马中,她惟对一匹还未驯化好的蒙古马情有独钟。这马品相虽好但还没出成绩,身价不高,于是吴文炜当即做了个顺水人情,免费让林菡做了认养人。

赛马开始前有段茶歇时间,罗忆桢看到牵着虞淮青四处耀武扬威的庄小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拉着林菡跑到更衣室,非要她换一套镇场子的衣裙。

“这又是何必呢?”林菡无奈道。

罗忆桢也换下她的茜色旗袍,斗志满满地说:“林菡你不懂,这是我的战场,你看到庄小姐那套裙子了吗?法国定做的,好嘛,现在太太小姐们都跑她那里求人情定衣服,我家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着她叫女佣推进来一架子的裙子,“这些是我家今年夏天的新款,每个款式都是我博采众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但是今天,反过来,就靠咱俩的脸蛋儿,大杀四方!”

说完罗忆桢挑出一件低胸的晚礼服比在林菡的身上,林菡捂脸道:“太露了,我会难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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