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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1 / 2)

悬梯被突然打开时,梁运生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紧接着周围的鼾声渐止,有人喊了句开饭了,人群便骚动起来,紧接着悬梯口出现一双大脚,梁运生看到一个胖子正提着铁桶步履蹒跚地往下爬。

只听身后有人低声喊了句“动手”,梁运生踩着不知谁的脚飞身朝悬梯扑了过去,那胖子本紧盯着脚下,一只脚还没提起来就被撞了下去,那只铁桶连带着汤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船舱里的人恨不得跳起来拿嘴去接那少的可怜的吃食,一时间踩踏、谩骂,混乱不堪,梁运生几人趁机连忙向上攀爬。

等梁运生终于扒住悬梯顶部的地面时,手上却传来钻心的疼,那个穿黑色缎褂的光头男人,正蹲在梯口,把烟头捻在梁运生的手背上,他咧着一嘴糟烂的黑牙笑道:“还没有人能从这里面逃出来呢,我这就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完朝着梁运生的面门就是一脚。

绝望,梁运生从悬梯上坠下,陷入人肉堆叠的泥沼之中。悬梯顶部被盖上,漆黑一片,他听到耳边男人凄惶的哭声,那汉子经受拷打折磨都不哼一下,此刻却彻底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悬梯被再次打开,有人冲下面喊道:“梁运生!谁叫梁运生?”

梁运生从底舱爬出来的时候,就像修罗地狱里的鬼。吴文炜没想到林菡重金托他搭救的人竟然只是个小喽啰、小瘪三,枉费他大费周章从守备营找到洪帮的地盘。

光头在旁边说:“瞧准了啊,不退不换,50块大洋!”

吴文炜掏出块手绢捂住鼻子,走近问他:“伊是梁运生?原来兵工厂的学徒工?”

梁运生听到兵工厂三个字,眼睛里突然闪了一下,他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深目、卷发,完全没见过。

吴文炜见他没反应,又加了一句:“是林菡林小姐找你。”

林菡找吴文炜也是无奈之举,她先是找了张少杰,说愿以个人名义保释梁运生。张少杰颇为玩味地看着她说:“你自己的事儿才消停几天,不怕稽查处再找你吗?”

林菡面不改色:“那就接着查好了。”

张少杰原本以为林菡靠着虞淮青才那么有恃无恐,可最近听说会上虞淮青特意澄清了两人的关系,林菡硬是顶着流言蜚语,靠一己之力生生搞起了联合办学,他对眼前这个小女子不得不刮目相看。

“你等一下,我打电话问问。”张少杰心想就冲林菡这份执着和义气,这忙也该帮。

然而一圈电话打下来,张少杰也抓了瞎,梁运生开始被当做重刑犯关押,后来发现没什么价值了就被转到普通监狱,然后就不知道了。

林菡头一次在张少杰面前表现出无措,他必须承认这女子自有一股风情,只是这风情曲高和寡,他无福消受。

张少杰安慰说:“也许放掉了呢?也有可能啊……”他又压低声音凑近林菡耳边说:“监狱啊会卖些不打紧的犯人给蛇头,不过这里面门道太多,你我都不好出面,不如找个懂行的。”

说完张少杰从办公室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递到林菡手中。

“怎么是他?”林菡看到吴文炜的名字眉头一紧。

张少杰淡淡笑道:“我知道因为罗小姐的事情,你们对他有芥蒂,不过也正是因此我特意查了他,这个人说不清楚身世,一会儿说自己中德混血,一会儿又说祖上是葡萄牙人,不过的确出生在香港,民国十三年来的上海,专做信息买卖,人脉广得很。”

所以当林菡打定主意要去找吴文炜的时候,她必须先要和罗忆桢通个气。

那天吃完夜宵,林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罗忆桢,只是提到吴文炜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

“这算不算与虎谋皮呢?明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人。”罗忆桢很少如此严肃地说话。

林菡也觉得很为难,可还是说:“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提出来了,说到底吴文炜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就看这钱够不够他心里的价码了。”

罗忆桢弯眉横挑,语气很重:“林菡,何必多此一举,无论我答不答应,你都会去找吴文炜,不是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菡很惭愧地摇了摇头,说:“我怕时间来不及了,每天都有开往海外的货轮,他如果真的要被卖了,我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到他?忆桢,真的对不起。不管怎样,我都要试一下。”

林菡给了吴文炜800块大洋,吴文炜把梁运生收拾干净带到林菡面前的时候,退给她300块大洋,解释说:“我吴某人混迹上海滩讲求一个明码标价,打点守备营花了200大洋,打点洪帮又花200大洋,买这后生,不贵,五十块,佣金我也只拿五十块。”

林菡没接那300块,她不想欠他人情,于是说:“吴先生,这是救命钱,您理应拿着,不然我于心不安。”

吴文炜翩翩一笑:“林小姐,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我愿意交您这个朋友,您对朋友的情谊我是看到了的。”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梁运生。

他赎出梁运生后带他理了发泡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梁运生脸上还带着伤,可模样却不差,尤其那双眼睛,竟透出和林菡一样沉静又倔强的光。

可林菡一点不想和吴文炜交朋友,她坚持道:“梁运生是我的学生,他对我而言很重要。”

梁运生不敢想自己还能活着、完整地见到林菡,他也不敢想林菡为了赎他花了那么多钱,那可能是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他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好久才把眼泪憋回去,他十八岁了,要像个男人。

“林老师,我会挣钱还你的……”他声音很坚决。

林菡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梁运生,我不需要你还钱,我要你好好活着,为了你师傅,好好活!”

罗忆桢待在公寓里等消息,她默默希望这事儿没做成,那她和林菡就不会存在隔阂,因为她没办法忘掉被日本人威胁的那个晚上,吴文炜怎么说都算是帮凶。可她又无限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值得林菡以身涉险。

傍晚的时候,林菡一个人回来了,可她进了门厅后并没有换鞋,表情很复杂,甚至有些不安,她对客厅里的罗忆桢说:“人,我找到了……”

罗忆桢冷笑着说:“看来这姓吴的还真有些能耐。”

“忆桢……我替那孩子谢谢你……”说完,林菡就准备转身出门。

“你去哪儿?”罗忆桢虽然生气林菡的执拗,却也觉得她此行像个侠女,飒爽异常。

林菡说:“兵工厂已经把他除名了,清掉了他的宿舍,我得给他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

罗忆桢终是忍不住好奇,跟着林菡一起下了楼,梁运生穿着一件有点肥大的半旧白衬衫,晚风一吹,衣角翻飞,他看到林菡和一位极漂亮的小姐从电梯里出来,瞬间紧张了。

林菡和罗忆桢介绍说:“忆桢,就是他,梁运生。”

罗忆桢上下打量着这个瘦瘦高高的半大小子,看他眉清目秀的,神情竟有几分像林菡。梁运生青涩地称呼她“罗小姐”,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罗忆桢心说这样的毛头小子就值800大洋了?她家工厂800大洋可以买二十个比他精壮的小伙儿。她很想问问林菡为什么。

林菡和罗忆桢把梁运生暂时安置在一家小旅馆里,回来时天色未暗,月牙却已经升了上来,两个人沿着郊野公园外的步道默默走着,终于罗忆桢开口问:“林菡,我不明白,他和你非亲非故,认识也不过一年,这样做值得吗?”<

林菡思考了一会儿,斟酌再三说:“我在你问我之前没有考虑过值不值得这个问题,我刚刚认真想了下,我的答案是:值得。对于任何人来说,无论贫富贵贱,生命都是无价的。”

“可你赎他的钱可是有价的,而且还是很高的价,他这辈子都可能还不起,那孩子以后只能拿命还你!”

“我不需要他还我任何东西,无论是钱还是命,如果他以后轻贱自己的生命,那我就白救他了,忆桢,活着就是全部的意义,活着才会有各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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