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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1)

“其实喜欢就够了,为什么所有的爱情都要指向婚姻呢?”罗忆桢最近演了太多的莎士比亚,一会儿是为爱殉情的朱丽叶,一会儿是乱点鸳鸯谱的仙后,还有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女巫,她贪恋的是好感渐生时的欣喜与试探,一旦再往前一步就落入世俗的巢窠,又要开始衡量家世身份,一切就都不美了,林菡和虞淮青现在这样就很美,一对儿凄艳哀愁的璧人儿。

林菡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坐正身体很严肃地跟她说:“忆桢,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梁运生刚被抓进去的时候,被整整拷打了三天三夜,被反反复复逼问,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师傅临走前交代了什么?他始终一言不发,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恨意来得汹涌,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师傅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尸首是否有人收敛。

鞭子沾了水,抽在身上带走一块皮肉,抽得久了,头皮就麻了,密密麻麻的痛变成火烧火燎的烫,人烧着烧着就昏死了过去。

梁运生的梦是浅白色的,白色里影影绰绰有人的轮廓,好多好多人排着队不知去向哪里。这和他小时候听的关于阴曹地府的故事不一样,一点都不可怕,甚至很安详。远处飘来低吟声,这旋律像每次去耀华学校时路过的那座教堂传来的诵经,教堂外的雕塑是抱着婴孩的圣母,她低头俯瞰的样子像极了林菡。

林菡浑身雪白,忽然胸口开出一朵血花,“不!”梁运生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却是一片昏黄,天花板上布满一块块霉斑,陈旧的蛛网悬在房梁上,离地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极小的窗,布满细密的铁栏杆。

“小伙子,你醒啦?”

面前是张中年人清癯的脸,鼻梁歪了,上面架着的眼镜少了一边镜片,也是歪的,空着的镜框里的那只眼睛肿胀青紫着,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透着明亮的光。

“你昏睡了两天,也算是鬼门关上闯了一遭。”他说着,用一块碎布沾着破瓷碗里的残酒,帮梁运生擦着伤口。

“你是谁?”梁运生声音嘶哑。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艰难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铁窗下面,月色如华,投进一方清凉。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好想再去看一眼垄上的麦子,你见过麦浪吗?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海。”

梁运生听不太懂中年人在说什么,随着意识的清醒,身体的疼痛也跟着复苏,他轻轻一动便撕心裂肺地痛。

中年人走过来,用烂蒲草垫高他的头,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就靠着墙静静坐着。梁运生昏昏沉沉的似醒非醒,直到监牢的门被重重打开,一个军官带着两个卫兵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军官前面的话梁运生没太听懂,只听到了“共产党”和“死刑立即执行”。军官宣判完,肃穆地朝中年人敬礼道:“陈先生,该上路了。”

中年人微笑着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正了正眼镜,抖了抖长衫,回头对梁运生说:“小兄弟,后会无期。”

梁运生整整一天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从小到大见识过无数次死亡,惊恐的、怯懦的、眷恋的、无奈的、挣扎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对待死亡如此安详,仿佛只是在寻常的日子出门看看陇上的麦子。

牢房的墙壁上有七道新鲜的刻痕,是陈先生留下的,第二天铁窗投下天光时,梁运生用手上的镣铐在墙上刻下新的一道。

刻下第九道的那天,监牢里关进来另一个中年人,和前几天的梁运生一样遍体鳞伤,可惜他没有断头酒替他疗伤。

中年人骂了一个通宵,天一亮又被拉出去用刑,这次他骂不动了,可仍然梗着脖子不屈服,梁运生心生敬畏。

然而两天后,中年人仅仅被提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后整个人便萎顿了,半夜里用头捣墙呜呜哭着,天将亮时,他忽然扑到梁运生脚边说:“我老婆快要生了,我没办法啦……没办法呀……”

隔了一天,又是那个军官,一脸不屑,冲中年人说:“你可以走了。对了,别忘了去刘科长那里领赏。”

梁运生独自消化着,在墙上刻下第十五道标记。

第二十天,梁运生被转到二十人的大牢房,这里关了一半进步期刊的作家、编辑和记者,另一半是闹过事的工人,他们同样的满身伤痕,却同样的目光灼灼。在这里他第一次听到“人民”这个词,原来像他这样野草一样挣扎着活着的人叫做“人民”。那位姓陈的中年人,原来和柔石一样都是革命者;原来柔石早在梁运生第一次拜读他文章时就已慷慨就义;原来梁运生的师傅和陈先生、柔石是同一类人;原来他们眼里坚定的光叫做信仰,他们因信仰而生亦为信仰而死。虽然梁运生还没有理解信仰的含义,但已经对这两个字产生了懵懂的向往。监狱生活也不仅仅是忍饥挨饿、阴暗潮湿,从铁窗那片光里看出去,有星辰、有艳阳,还有风吹麦浪。

刻到第一百零八道印迹的时候,大牢里来了一个穿黑色缎褂、身形壮硕的光头男人,他像看牲口一样在牢房里挑挑拣拣,那几个工人最先被选走,然后又在梁运生和一个记者之间斟酌再三,狱卒搭话道:“选这后生仔吧,瘦是瘦了点,但有把子力气。”

梁运生和那几个工人被捆了个严实,被几个大头兵连拖带拽地扔上一辆卡车。仲夏时节,几个人闷在不透风的后车斗里,几乎要热晕过去。

也就半个多钟头,后车斗的铁门被打开,几个流氓打扮的大汉把他们从车上踢下来,用皮鞭驱赶着进到一艘货轮的底层船舱,还没下到悬梯,梁运生就闻到比大牢还要重的臭味,这是苦力挤在一起汗馊了的味道。

然而下到舱底,梁运生还是震惊了,在这低矮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了上百个青壮年的汉子。被一起押进来的一个工人忽然就反应过来,扭头就往悬梯上爬,大喊着:“我不要做猪崽,放我走!放我走!”<

他话音未落就被上面的流氓一脚踢到了心口,滚落到了舱底,摔在一群人的身上,流氓说:“你是老子花钱买的,想跑?做他娘的梦!”

梁运生这一百多天来第一次感到恐惧,他不怕死,杀头不过头点地,可上了这艘船,他这棵野草就像被连根拔起,土壤没了,魂儿也就没了。

“这船要去哪里?”梁运生抓着旁边的人问。

“南洋,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说话的人一头黑发却满脸崎岖,一看就是整天风吹日晒的人。

“这船什么时候走?”梁运生又问。

那人说:“船装满了就走!”他看到这半大小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笑了,“又不是去死,听说到了那边能挣大钱呢!”

原来除了梁运生他们几个,剩下的人都是自愿卖身的。梁运生不再言语,他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如此摆布,他环顾四周,除了那条悬梯,再无出路,悬梯外面也不知道有几人把守。梁运生和那几个被一起抓来的工人早已相熟,他们互相递了下眼神,然后默默地聚拢到一起。

其中一个大哥低声说:“我问了,每天会放一次饭,看来只有这一次机会。”

几个人简单分了工,等周围鼾声四起时,互相背靠着解开手上的捆绳。梁运生在黑暗中睁亮了眼睛,他的心中有团火在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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