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1 / 1)
水伯的儿子在绵阳领了份不错的差事,接他过去养老,水伯一走,需与外男打交道的工作便不好安排,二嫂索性辞了厨子、园丁和小工,只留下女佣。快到端午了,花园几天不打理,杂草就攀上了罗马顶的亭子,长出几分荒芜来。
隔壁主楼被一位称作朱太太的妇人买了下来,人还没搬进去,整天叮叮当当地砸砸这里,敲敲那里,吵得人不得安宁。白天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副楼别墅显得越发冷清了,季夏常常趴在阳台上,嘟着小嘴问二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菡早上出门的时候,二嫂说:“要不给季夏买只小狗啊小猫啊,白天她一个人在家怪没意思的。”
林菡去了兵工厂就四处打听,问谁家的猫猫狗狗下了小的,要讨一只,正巧碰上程宝坤来开会,他笑着说:“我家有只花猫,脾气很好很亲人,但不是小猫,我太太这不是快生了吗,没精力侍弄它,你要觉得可以,我找时间给你送家里?”
“那好呀,顺便带你家闺女来找季夏玩,季夏可喜欢小姐姐了。”
他们一起进了会议室,忽然发现气氛不对,原本要开的是生产技术讨论会,会场上却来了三个穿中山装的生脸孔,李厂长的表情也很阴沉,他环顾一圈看都到齐了,清了一下嗓子介绍那三个人是党务调查科的。<
林菡不由紧张起来,她每天被军统盯着,如今又来了中统的人,军统还只是在外围盯梢跟踪,中统又要搞出什么新名堂?
那个为首的中山装男人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风纪问题,还含沙射影地说:“你们这些工程师自诩技能稀缺,不免对党国政策指导缺乏敬意,容易被歪理邪说煽动,从今天起,除了生产还要加强思想学习。”
之前隔三岔五上面也会来训示,李厂长的态度是迎进来再送出去,他自己都坚决不加入任何党派,更不会强求别人,一切均以生产设计为重。可这次中统没想走走过场,会后林菡被留下来单独谈话。
那中山男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关于你的职级晋升问题,我们收到了不少举报信。”
林菡感到莫名其妙,反问道:“举报信?举报我什么?”
“你的学生当中有不少激进分子,发表过一些过激言论,你清楚吗?”
“那些学生都是兵工署分配给我的,他们的背景调查有问题,应该去找兵工署啊,为什么找我?如果认为我教学有问题,请提出来,其他的问题与我何干?”
“还有举报你为污点作家办追思会,这件事是事实吗?”
林菡本想反驳,火气已经顶到胸口又被她强压下来,她语气平静地说:“我的档案你们应该都了解吧,庄立彦是我的启蒙老师,他们父女突遭横祸,我理应帮着料理,至于你们非要定个什么性质,随你们便吧。”
中山装男人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他说:“今天之所以找你谈话,并不是要来给你定性的。这次战防炮仿制成功委员长非常重视,尤其还是由女性工程师主导的,本想给妇女界树立榜样,不过宣传提拔之前,在这个政治站位上得明确。”
“我就是个搞研究的,其他的不懂。”林菡胡乱应付着。
“不懂没关系啊,我们党务科就是来帮助你的嘛。”
所谓帮助就是在本就紧张繁忙的生产研究之余,还要组织这些中高级工程师上政治课。
林菡私底下找到李厂长说:“我根本就不求晋升,评不评总工程师我也无所谓,李厂长,能不能跟他们说说,我不去上课了,厂里家里的事都忙不完呢。”
李厂长表示自己也不厌其烦,“现在各个部门都这样,搞这些形式主义,正经的民生没人管,我和财务部申请多少次了,要求提高工人待遇,每次回复都是在研究,哎,中统这些人还惹不起,到时候说咱们学习不认真每天再加一个学时,那咱们还干不干活了?林菡啊,先尽量克服一下吧,如果家里实在脱不开身,你就和我说,我跟他们掰扯去。”
李厂长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林菡也只能作罢。只是中统仿佛特意为难她,对她的考核格外严苛。
虞淮青这次去昆明特意把侍卫长的胞弟带了过去,安排到即将成立的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做提前筹备工作。他又应龙三公子之邀,给他们讲武堂免费讲了公开课,送了他们十台仿制的德国战防炮。
之前拜访小宋先生,他住的那套滇池边的度假别墅,虞淮青心仪已久,找人暗暗盘下。他还通过之前中央国立大学校董的关系认识了西南联大数学院的院长,谈到林菡的情况,对方很感兴趣,说正缺教授高等代数的老师。这次回重庆,他就可以和林菡好好谈谈迁居到昆明的事了。
他当然明白林菡的顾虑是什么,她在兵工厂工作了十年,让她放弃现在的工作,她一定没那么容易接受。可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他们被太多双眼睛盯着了,时时刻刻都有人想要拿捏利用他们夫妻。
虽然委员长在昆明的一系列动作,目的都是把地方行署权归回中央,可这里毕竟是龙主席经营多年的地盘儿,政治风气可比重庆宽松太多了,至少身边不会有那么多双眼睛,虞淮青也经营出自己的人际关系网,他只有一个心思,带着自己的小家远离重庆的是是非非。
虞淮青离开昆明时心情不错,汽车后备箱里还放了一盒子刚烤好的鲜花饼和一只油亮的火腿,掐着时间正好可以赶在耦元过八岁生日之前到家,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了,他想趁此机会叫三两好友,到家里聚聚,重庆,他真的待够了。
党务学习班搞得林菡一点脾气都没有,有天她在车间排查故障晚去了半个小时,整个学习班就干等着她,她的时间宝贵,其他同事的时间就那么富裕吗?这已经成为一场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林菡想着再忍半个月,等这批战防炮生产出来,她就请假,哪怕去找虞淮岫开假病条呢。
耦元从学校回来,染了病气,开始发烧咳嗽,一到这时候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要把季夏隔离起来,免得再把她传染了。以往也简单,把她送到主楼大嫂那边住几天,现在只好把她放在虞老太太屋里,可自从二嫂减了人手,后厨里明显开不出两次小灶,千防万防,季夏还是被传染了。
林菡索性让两个孩子都睡在自己屋里,一晚上喂水喂药都没怎么合过眼。耦元后半夜明显开始好转了,烧起来之后发了一身汗。季夏正在发病期,嗓子一片红肿,一边哭一边指着脖子喊:“妈妈,卡……”。
白天请了西医,也请了中医,开了药却喂不进去,好不容易哄着一口药一口汤喝了,季夏一咳嗽又全吐了出来,每每这个时候,林菡恨不得替孩子遭罪。
第二天季夏还蔫蔫的,只是体温没那么高了,兵工厂突然打来电话,说机床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生产出的零件批量报废。林菡心里一沉,担心遇到最棘手的突发性精密尺寸超差问题,她问:“李厂长呢?”
“被叫到署里开会去了。”
林菡又问了几个工程师,被告知还在集中学习,林菡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学习,你去通知,故障生产线全部关停,所有在岗工程师集合,半个小时后进行全线排查,我马上就到。”
她撂下电话,一回头看到二嫂正关切地看着她,心里像有把锯子在拉扯,“工厂里有急事,我必须得去看看,二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尽量快去快回。”
苏篁有些心绪不宁,“你们都不在家,我这心里好不踏实。”
林菡走到两个孩子床边,耦元醒着,不停咳嗽,手里静静地玩着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孔明锁,懂事儿地说:“妈妈,我好多了。你去上班吧,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林菡又去小床上抱起季夏,用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她喝药的时候哭闹了半天,这会浅浅地睡了。
“二嫂,淮青应该马上就到重庆了,姐姐也答应会早点下班,我这边忙完了就回来,孩子要是再烧起来就直接送去姐姐的医院吧。”
车间里,林菡和其他几名工程师把机床全部拆开,仔细检查工装夹具,核验刀具状态,检测机床精度,排查切削参数,检查工件材质与装夹,最后确认是过高进给量导致了工件让刀,引发尺寸超差。
林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故障,调一调切削参数就可以。”她顺便翻阅了检修记录,不由皱起眉头:“检修频次最近怎么降下来了?现在批量生产阶段,非常容易跳刀、崩刃,段长呢?”
身边的工长连忙解释说:“最近集中学习,上午的时间工程师机段长全不在,上午的检修就………”
林菡心想这个情况必须向上反映了,否则故障频繁引起车床报废,一时半会儿可补充不上。
林菡从修在防空洞里的车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两腿发虚,眼前冒着白星子,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合过眼了,进了更衣室实在支撑不住,靠着长椅昏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季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可她无论如何跑不过去,虚空中拉起刺耳的警报,飞机隆隆的发动机声划开了她的噩梦。
林菡被惊醒,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更衣室震颤着,房顶不停掉着白渣,眼前的衣柜就要倒向林菡,她下意识拿手一撑,里面的衣服器物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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