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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1 / 2)

庄思嘉走的时候很不甘心,眼睛半睁着,林菡垫着手帕在她眼皮上揉了好久才帮她合上眼睛。她头发里全是凝固的血浆,停尸房只给了一盆冷水,林菡和罗忆桢就用沾水的手巾给她一寸一寸地清理。

对庄思嘉通敌叛国的指证毫无依据,组织秘密地通过各种发声渠道为她正名,可一旦说她是荡妇便转移了所有视线。这个社会想毁掉一个女人太容易了,只要掀开她的裙底就行。

罗忆桢的脸颊上有三道划痕,她已经用粉细细遮盖了,但她和林菡一起给庄思嘉换衣服的时候,还是被林菡发现了。

罗忆桢没有过多解释:“庄思嘉是不会在意做什么荡妇的,这样的羞辱对她伤害不了半分。可是人们就喜欢这套说辞,这是他们动手打人的心理优势,好像用烙铁在人身上盖了戳,以后无论怎样,一句荡妇就盖棺定论了。”

侍卫长的太太带人砸了罗忆桢的时装店,她撕扯着这个漂亮女人,抓花了她的脸,骂罗忆桢是狐狸精。罗忆桢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和委屈,她等侍卫长太太发泄完,才缓缓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嫁进你们家,占了你的位子,我也生不了孩子,你就当我是不花钱的婊子吧。”

罗忆桢细心地给庄思嘉上了妆,林菡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编成盘发,她们把庄思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林菡说:“我想给她开一场追思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留给别有用心的人去定义。”<

虞淮青当然不同意,“我们对庄家父女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这时候做这么冒头的事,不怕别人找你麻烦吗?”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人找你麻烦了吗?”林菡反问道。

虞淮青一时语塞。

林菡心想,从虞淮青在秋棠弄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摊上了麻烦,他此刻是否已经后悔?

虞淮青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他说:“我就知道劝也没用,林菡,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多为我们这个家考虑考虑?认识庄思嘉的人都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非要风口浪尖上跳出来给人当靶子吗?”

“过了这段时间,谁还会记得她?真相不应该被掩埋,政府在混淆记忆、制造恐惧,他们今天可以污名化庄思嘉,改天就可以污名化任何一个敢于开口讲真话的人。淮青,其实你比我看得更深更明白不是吗?”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看懂又如何,我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林菡跑了好几个酒店,一听逝者是庄思嘉都婉言拒绝。罗忆桢提议可以在她服装店里办,林菡摇了摇头,“你还认她是朋友,已经很有勇气了,我不能再毁了你的生意。”

罗忆桢也不勉强,笑笑:“我现在是什么也不怕的。”

追思会的告示发在了《晨报》上,地点就在石牌街庄家的宅子里,庄立彦不肯在医院住着,早早回了家。林菡和罗忆桢订了几十束百合抵达庄宅时,庄立彦正趴在地上誊抄女儿生前的文章,那手漂亮的柳体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林菡的字果然一脉相承,她写了好几副挽联:

“一支笔揭尽魑魅魍魉,傲骨铮铮,何惧浊流淹赤诚。

满腔血照彻日月山河,冰心可鉴,岂容流言污忠魂。”

“斥虚伪、护弱小,文苑留声,九死未销记者节。

叩苍生、问真理,以血醒民,三生不改自由魂。”

……

原本萧索的庭院被林菡和罗忆桢布置得花团锦簇,庄思嘉的遗像选的是排演话剧时的剧照,笑得明艳动人,仿佛在说:“无妨,我不过是先行一步。”

晌午的时候,来了三五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献了两捧花,是罗忆桢安排的,怕追思会过于冷清。这波人一走,就只有飞来的几只粉蝶流连于百合之间。

从庄宅门口到巷子外的台阶两边,几个闲汉一直四处晃悠着,有些百姓探头往巷子里望,被闲汉拿眼睛一瞪,吓得连忙扭头走了。

罗忆桢又待了一会儿,才抱歉地告辞。庄立彦深深朝她鞠了一躬,“有劳罗小姐了。”

天井里支起一只火盆,庄立彦把誊抄的文章、写给女儿的悼文,还有庄思嘉遗留的手稿一一焚化,他对林菡说:“七格格,你的心意我懂,思嘉从小性格孤傲,能有你和罗小姐两位挚友,人生……也算圆融了。回去吧,孩子,此地不宜久留啊。”

林菡抬头看看天井圈出的四方天空,胸中块垒被激荡的悲愤冲击着,快要决堤,她忍不住低声倾诉道:“庄师傅,思嘉不只是我的挚友,更是我的同志。”

“同志?”庄立彦眼中忧伤的阴翳渐渐散开,透出不可置信,“你是说你和我女儿都是……”

林菡含泪庄重地点点头,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如履薄冰十几年,连最爱的人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最亲密的朋友、同志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她却无能为力,她要承受不住了。

庄立彦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要下如此狠手,那你岂不是也很危险?你不该对思嘉的事大包大揽,我的身体……还可以操持的。”

林菡摇摇头说:“我不站出来,思嘉走得就更不明不白了,如果他们要对我下手,可能早就行动了。”

“哎……”庄立彦叹气道:“可笑我二十岁中进士,不到四十就做了北洋政府的部长,到头来,为官一世却百无一用,连自己的女儿和学生都护不住。七格格,你最好赶紧离开重庆,哪怕换个地方相夫教子,淮青至少能护你周全。”

林菡心中一阵抽痛,虞淮青难道不也是这么期望的?

“庄师傅,我离开王府前就接触了红色思想,可我远没有思嘉信仰坚定,思嘉是真正投身革命、把双脚踩进泥土的人,我不如她。”

“此话差矣,我这辈子,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毫无建树,却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教育了一个好学生,你们救国图强的决心丝毫不输男儿,我庄立彦也算此生无憾了。不过,七格格,作为长辈,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喜乐。思嘉固然可歌可泣,也诚然可惜啊。”

庄立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菡,“我出院的时候,一位护士让我转交给你,我当时还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林菡的心猛然一跳,颤抖着手指拆开信封,将信纸在火盆上烤了烤,浮现出她熟悉的字体。

吾妹展信安:

当前斗争形势已进入最严峻的阶段,为压制我党力量,国府切断我方物资与经费渠道,更将监视网收缩到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你身边的环境已不安全,需时刻警惕。

庄思嘉同志的事,我们已掌握全部真相,并不遗余力为其正名。但眼下,任何试图为她公开发声、或与组织建立新联络的举动,都会将你置于险境,因此,组织经审慎考虑,决定让你暂时“静默”:停止主动联络,不再参与任何非必要的公开活动——这既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你的家人。

适时,我们会通过最安全的方式,与你重新建立联系,在此之前,务必沉住气、稳住阵脚。

勿复函,慎之。

林菡心中不安,原来不止是虞淮青,连殷老师也告诫她不要意气用事,他们一直以来都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林菡把信投在火盆里,庄立彦又覆上一叠纸钱,火苗一下子蹿了上来。

“七格格,你就不要再来了,我一个人……很好。”

然而庄立彦的“很好”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要追随女儿,他走得很体面,事先约好了入殓师傅,换上一套织锦的长袍马褂,抱着女儿的骨灰,躺在摇椅上,为自己沏了杯茶,拿出珍藏多年宫里流出的鹤顶红,一口饮尽,从从容容闭上眼睛。

入殓师傅按约定时间到了,只见大门虚掩着,庄立彦已然咽气,面色安详。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入葬的银两,只多不少。

林菡收到庄立彦的死讯恍惚了一整天,她不断地回想,追思会那天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啊,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庄师傅走得这样果决。

那天晚上虞淮青很晚才回家,林菡便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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