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第200章

第200章(1 / 1)

庄思嘉半夜从大通铺上悄悄爬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她把脸没进去,冻得一激灵。她用一块灰蓝色皱巴巴的头巾把自己的脸遮住,往补丁衣服里塞了个假肚子,挎着一个破包裹,穿过竹木结构的低矮平房,到达约定地点。

与她接头的同志一身苦力打扮,推着一辆独轮车,他从怀里掏出全套的身份证明和返乡证拿给庄思嘉,低声嘱咐:“出城盘查很严格,下船还要再查一遍,到了武胜有我们的同志接应。”

庄思嘉把证件装进褂子的内兜里,坐上了男人的独轮车。远处的江面上雾气重重,天际隐隐泛白,车辙碾过露水,他们就像一对儿最普通的来山城讨生活的乡下人,行色匆匆。

到了渡口,男人把独轮车停稳,绕过来扶庄思嘉下来。两人检票的时候,庄思嘉的包裹被抖开了,里面放了几件旧衣服,检票员翻看着证件问男人:“就她一个?出城干嘛?”

男人点头哈腰地陪笑说:“媳妇怀上了,准备回乡下生孩子。”

检票员看了眼臃肿的庄思嘉,摇摇手放行了,男人插着袖子一直目送庄思嘉进了闸口,左右观察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平民老百姓等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满地黄泥混着牲畜粪便被踩得乱糟糟的,庄思嘉本能地跳开几处分不出形状的烂泥,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站定,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城曲曲折折的台阶,那么长,每一条都不知最终会通向何方,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她是一个女人,这便是先天的劣势,只要骂她一句荡妇,就没人再关心别的了。<

她的感情生活当然不是一张白纸,她少女时喜欢过虞淮青,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后来她和很多公子阔少约过会,他们填补不了自己空虚的精神。稍有名气时,她爱上过一个自由主义者,他是个诗人,曾经为东北的流亡学生写过抗日歌曲,这样一个曾经热血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鼓吹“曲线救国”的御用文人,现在更成为攻击她的武器。当然她也有过真正刻骨铭心、灵魂共鸣的爱情,那是在延河边上。

她要走了,重庆已经容不下一个庄思嘉,但是她并不灰心,她作为庄思嘉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要回到延河边上,她的爱人在等她。

汽笛声响,泥地上蹲着的人们纷纷起身向即将靠岸的轮船涌去。庄思嘉挤在人群中,差点踩着一个小孩,那孩子抬头看了看她,眼神懵懂清澈。庄思嘉很自然地撑起一只胳膊,挡在小孩身后,防着后面的人碰倒小孩。

忽然她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撞上了排在前面的汉子,那人扭过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吼道:“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啊!”

庄思嘉几乎脱口而出:“对不起!”却不想身后有人一把扯掉了她的头巾,周围响起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叫:“诶呦!这不是汉奸婆子吗?!”

所有质疑的、猎奇的、愤怒的、冷酷的眼神统统射向她,“她陪日本人睡觉!”“认错了吧!她还怀着孩子呢!”“该不是日本人的野种吧!”

庄思嘉顿觉形势不对转身想分开人群逃走,没想到不知从哪里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衣服,很轻易地,叠满补丁的外罩被扯开了,假肚子掉了出来,露出她精致的真丝内衣,铁证一般,正好做实了她汉奸婆子的身份。

她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作响。她肚子又被打了一拳,好像那里真有个孽种,无数双手摸上她的身体,她来不及护住胸前,就被人扯住了头发。

庄思嘉的头后仰着,混乱地挥舞着双手,眼神里只有愤怒和不屈:“我不是汉奸婆子!我爱国、抗日,我为民众发声,揭露政府腐败黑暗,我是真正的斗士!”

然而她的声音早就淹没在周围的谩骂中,庄思嘉看着面前陌生的脸孔,有些动手的只是些不明真相的民众,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原来对于她的绞杀才刚刚开始……

庄思嘉的头发被一下子松开了,她朝前趔趄着,紧接着后脑受到重重一击,倒地时她听到熟悉的快门声,她想,真糟糕,她的讣告应该放一张漂亮照片,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清晨,虞家别墅二嫂忙忙碌碌地安排着早餐,耦元没有睡醒,眯瞪着眼睛,嘴里含着鸡蛋半天都不嚼一下,林菡就拿牛奶过去催他赶紧吃。

虞淮岫带了早餐准备去医院,阿虎追在她身后问:“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同学过生日叫我去,我想你陪我。”

虞淮岫扭头冲从楼上下来,抱着季夏的虞淮青说:“下午阿虎去同学家,你派个人跟着吧。”然后转身整了整儿子的领子说:“我答应你,忙完就去接你。”

虞淮青问好阿虎时间地点,叫他先好好吃饭,从林菡和儿子身边路过时,顺手溺爱地揉揉耦元的小脑袋,对林菡说:“不用着急,大不了迟到几分钟呗。”

林菡并不理会他,一口接一口喂着耦元面包。

季夏不肯坐自己的小饭桌,非要赖在虞淮青怀里,二嫂哄她:“乖,听话,二婶给你拿饼干去,不然一会儿你吃东西掉到爸爸裤子上了。”

二嫂过来抱季夏,她就蹬小腿儿,虞淮青忙说:“算了算了,大不了换条裤子,无妨。”

“你就惯孩子吧!三儿媳妇也是,耦元那么大了,还喂饭。”

虞淮青和林菡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都在家,彼此心意不能相通,所有情感便泛滥了一样全给了孩子。

两人其实都喜欢这份婆婆妈妈的琐碎和庸常。

阿虎早收拾好了,在院子里一遍遍叫着耦元,耦元不放弃任何可以闭着眼睛的机会,伸手让妈妈给他背好小书包,一直送到门口的小汽车上。

恰邮差骑车过来,林菡拿了今日的报纸转身回去,她边走边顺手翻开,猛地钉在了原地。

阳光本来很好,噩耗却从天而降,“沪上明笔横尸码头,里通外敌激起民愤。”标题下的照片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满脸血污,她的眼睛半阖着,是不甘心还是不可置信?林菡耳鸣得厉害,明亮的天空裂成一块一块地砸向自己。

虞淮青早餐刚用了一半,就见林菡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带着一身戾气冲进餐厅,她把报纸重重地铺在他面前,愤怒地喊道:“这是谋杀!这是公开处刑!国府已经无耻到这种地步了吗?”

虞淮青警觉地瞄了一眼厨房,大哥一家搬走后,后厨和小工换了一批人。他低头看报纸,也十分震惊,上面写着“反动文人庄思嘉在码头被爱国群众殴打致死”,图文并茂。

他仔仔细细地辨认着那张照片。死了?那么张扬肆意的庄思嘉就这么草率地死了?虞淮青唏嘘不已,庄思嘉职业生涯的开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在与她订婚的第二天登报退婚,庄思嘉也不会写文章骂他并一炮而红,她的笔锋撕开多少虚伪人性,如今那杆笔却被操弄着成为杀死她精神和肉体的凶器。

林菡说的没错,杀人诛心,甚至杀鸡儆猴,这比把庄思嘉秘密逮捕、暗中折磨还令人恶寒,这是针对无论明处还是暗处的左翼人士、共产党人的一场行为艺术,这场表演的名字叫“为民众利益发声的进步人士终被民众所杀”,多讽刺、多辛辣、多荒诞!

庄思嘉的遗体放在警察局的停尸房,庄立彦得到消息后人也死了一半,住进了医院,虞淮青陪林菡帮着处理庄思嘉的后事。只是没想到在警察局与罗忆桢和她的军官情人不期而遇。

罗忆桢带了一只大盒子,除了一件精致的旗袍,还准备了内衣衬裙丝袜和一双高跟鞋。她苍白的脸上满是物伤其类的悲戚,“思嘉爱漂亮,我来给她送套衣服。”

林菡也准备了衣服和化妆品,唯独忘了拿鞋,她说不出话、泪流满面,挽着罗忆桢的手进了停尸房。

虞淮青和军官等在外面,两人之前打过照面,却并不相熟,虞淮青只知道他是夫人最倚重的侍卫长,且有家室,可现在臣服于罗忆桢的石榴裙下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侍卫长掏出烟夹,递了一支烟给虞淮青,两人点烟的时候,侍卫长低声问:“虞高参好不容易重获委座信任,出现在这里……犯忌讳了吧?”

虞淮青自嘲道:“拗不过太太嘛。”说着他抬眼看了看周围执勤的小警察,笑问:“这地方,侍卫长难道不介意吗?”

侍卫长吐出长长一口烟:“为博红颜一笑嘛。”

对于侍卫长的私生活,虞淮青不予置评,不过他俩都明白庄思嘉的死亡是军统布下的大网,他们在等共产党的反击,自然也在等浮上水面的大鱼;如果没人肯露面,正好又可以做一波共产党人绝情寡义的宣传。

军统自然不敢惹侍卫长,而他们已经拿林菡跟虞淮青做过一次交易了,手里没有新牌了。

所以虞淮青没有拦着林菡,他知道也拦不住,他不想给他们危如累卵的关系再增加一点风险。只等风波过去,他要想条万全的退路。而眼前这位侍卫长,是可以好好结交一下的,虞淮青掏出自己的烟夹,“尝尝这个,云南产的,烟丝很纯。”

侍卫长掐灭手上的烟,欣然接受,“听说昆明行营成立,虞高参又要去打前阵了?”

“下周动身,侍卫长有什么指示吗?”

“嗯,这云南产的烟,是够劲儿啊!”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