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1 / 1)
“秋棠弄是共产党地下组织领导人的秘密住所之一,当时顾顺章叛变他们来不及通知所有的人,只留下一个行动小组以防不测,那么是什么人,值得付出一个行动小组的代价来保护呢?其实就算当天没抓到那个人,但是之后过筛子,也能查出来,不得不说,你的出现,打乱了整个局面。”张少杰说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酒。
虞淮青此刻收起所有委屈和疑惑,他认真听着,认真吃菜,心里在猜张少杰手里的牌,他这副成竹在胸、娓娓道来的样子,难道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还是,仅仅是场心理攻坚?
他笑了一下说:“当时你们可查了我将近一个月,怎么,现在发现问题了?”
“嗐,虞少爷是什么人啊,委员长北伐的钱还是您家里募来的。”张少杰不急不躁,继续说:“咱们再说第五次围剿的那次,我们在江西抓了个赤匪兵工厂的负责人,他恰恰民国二十年也在上海,去过秋棠弄。肖劲行动组在外围盯梢的人后来分析,顾岩早就得到撤离的消息,他完全有时间全身而退,为什么不走?他在保护谁?谁曾经出现在秋棠弄,而后又在兵工厂?他对你太太……仅仅只是欣赏吗?”
虞淮青回忆起兵工厂档案室爆炸后林菡那不可自抑的痛苦,这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结,她和顾岩之间仅仅只是欣赏吗?虞淮青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酒。
张少杰一直在捕捉对方的微表情,虞淮青可不是一般的纨绔,三十岁出头,一个技术官员做到少将,整个军政体系里也挑不出第二个。不过,他不急,酒要一口一口喝,牌要一张一张出。
“还有,那个梁运生,他还活着,至少半年前还活着,那这件事儿就有趣多了,我猜啊,顾岩做手脚让梁运生负责前线武器押送,但是他能反推我方指挥部,这说明什么啊?说明他手里有我们的战防图。这么机要的文件兵工厂都不可能有,但是你老弟在兵工署管调配啊!”
虞淮青塞了一大口黄牛肉用力嚼着,忽然插了一句:“伯母手艺不错啊,你刚才说什么?”好像这些事儿他也第一次听到。
张少杰喜欢这样的对手,肖劲就和他说过:“这个虞淮青极难缠,有靠山,光明正大地倚势欺人,麻烦的是人不蠢,还不盲目自大。”所以张少杰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招就得是杀招。
“我推测经过是这样的,你太太找了个借口去了你的办公室,偷拍也好偷记也罢得到了战防图,林菡的脑子这点事儿一点都不难,然后她再传递给顾岩和梁运生。她偷战防图这件事并不严谨,不过有你给她兜底,估计顾岩也算到了这一点。但叛徒的出现是个意外,一旦指认出林菡,她怎样都逃不掉。所以顾岩必须干掉肖劲和叛徒,把这事儿做成死局,消灭一切证据后你自会收尾。整件事你怎么会完全不知情?不然从来不参与政治站队的你怎么那段时间跳得那么厉害?有那个必要吗?你什么都不做,在兵工署难道不是一路平步青云吗?”
虞淮青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少杰,他当初跟着张少杰跑回上海,就是怕他还有后手。虞淮青不得不佩服张少杰的耐心,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会亮出什么底牌?
“你想说你又被集中审查了一个月,没查出什么问题,那是因为你成功挑动了兵工署和特务处的矛盾,署长在力保你,还有你那个秘书小江,你们的口供严丝合缝的。”
张少杰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兴奋,“给你看几张照片吧!”他说着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虞淮青。
虞淮青抽出照片,是林菡,她在武汉、在重庆,身影出现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甚至还做了伪装,可他熟悉她的一切,他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有一张照片她在小渔船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她身旁另一个女人的侧影。虞淮青看了看把照片扔回桌子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
张少杰又拿出一张照片,照得非常清晰,里面林菡和殷绍正在给儿童保健院的小朋友分小糖包。“船上的这个女人就是殷绍,现在中央南方局的妇女代表,民国二十年秋棠弄地下联络处的负责人之一,十年了,这条线终于可以闭环了。”
虞淮青不屑地笑笑:“你们军统办案现在就靠讲故事了吗?我太太是妇女界的代表,有几张合影就是共产党了?我太太和蒋夫人的合影你怎么不拿出来呢?”
张少杰也不恼,“其实你一开始也怀疑过林菡吧?可这样一个女中豪杰,别说你和她做了十年夫妻,我一个外人都对她敬佩不已。你们完全可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你们都是国家的稀缺人才,国府可曾亏待过你们,可偏偏信仰什么不好,要信仰共产主义。”
张少杰解开中山装,从里面衬衣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德文文件的翻拍,上面是公历1923年林菡正式加入德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手写申请和祝融的批准签字。
虞淮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他一直不想揭开的盖子被强行掀开了,这么多年他默认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都可以自我催眠,其实他第一次把林菡带回家大哥就警告过他。
虞淮青抬起眼睛盯着张少杰,目光移到他的喉头,他起了杀意,一步之内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一招毙命。可就算杀了张少杰,这件事就过去了吗?凭那份文件,军统要做实他和林菡的罪名,秘密处决他们都可以,何必要大费周章关他这么久?
虞淮青开始重新审视张少杰,这是一个典型的赌徒,家世一般野心很大,他翻身上桌的资本不可能只凭他自己,而他要挟的也不仅仅是虞淮青一个人。
“有话直说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虞淮青问。
张少杰轻声笑着:“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敞亮。我也不兜圈子了,宋先生执掌财政部,下辖的盐务总局缉私总队。”
虞淮青有点意外:“那可是全美械两个师的兵力,你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张少杰继续笑着,“哪来的我们,何分你我啊,我们都是委员长手下的兵,你刚从云南回来,他们一个个云南王、广西王、山西王的,现在是中华民国,共和制了,还搞那套封建制度吗?再来个外戚干权?军队也是,没有谁的兵,只有番号,统一指挥。怎么?缉私总队是宋家的私兵吗?”
虞淮青没说话,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执政者的一把刀,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谁又不是呢?就像面前的张少杰,他很快就适应了这套玩法,并且玩得如鱼得水,而自己很拧巴,他不自量力想要改变这个系统,结果只能被吞噬。
“张处长,你太高看我了,在宋先生那儿我就是个晚辈。”
“缉私总队的武器装备都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你和孙将军又都是美国留学归来,私交甚笃,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的,你去说要好很多,就像这次去找小宋先生,什么叫做四两拨千斤?”
虞淮青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小宋先生说他们退场了,后面还会等着一堆人上场,果然,虞淮青曾满腔赤诚,以为找到滇缅公路的病灶,就可以药到病除,结果换汤不换药,掀了桌子,不过重新换人上桌,国家百姓不过他们政治作秀的道具罢了。
张少杰强压心中得意,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桌子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说:“淮青啊,我是个念旧的人,我们曾经一起打过一二八,也算过命的交情,我如果想害你,这些东西就不会拿给你看,我跟你能有什么私怨,都是替国家做事而已。”
“张少杰,人心不足蛇吞象,打着缉私总队的名号查走私,每年多少进账你心里没数吗?”
“虞淮青,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条件的,假如换成肖劲,你猜猜他会怎么干?抓了你共产党的老婆,逼你表态?你敢杀了你的共党老婆吗?我倒是好奇如果逼林菡发声明脱党,她会怎么做,她会选你还是信仰?嘶……”张少杰故意打了个冷战,“她可比你心狠多了。”
“那你不如就判我一个通共,你们军统做事黑的讲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哇,那可真是个大新闻了!虞家人通共?淮青,你想想明白,你那一大家子怎么办,你大哥,你小弟,你侄子,还有你刚刚寡居的姐姐,哪个不端政府的碗?”
张少杰悠然站起身,他把面前的盘子一一收入食盒,酒瓶里还剩了半瓶酒,“酒你留着慢慢喝,对你的调查马上就可以出结果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不是违抗军令,也不是通共,而是贪污。这事儿就看我的报告怎么写了,那个江秘书,是条汉子,一个人担了所有事儿,不过那个安徽商人,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没用刑就全招了,还带我们找到了梁运生。就算没有你那个共党老婆,这也够你喝一壶了。”
“贪污……”虞淮青不由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虞大公子不缺那点儿钱,你呀,太干净了就是弱点。”
虞淮青的眼睛憋出细细的红血丝,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局面迟早会发生,根本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只是光梁运生这一点捏不住他,而林菡和家人才是他的软肋。他果然不适合钓鱼,他不得不欣赏张少杰,沉得住气,受得了委屈。
虞淮青从“特殊公寓”放出来的时候,被汽车拉着绕了一圈,到了军统秘密处决犯人的地方,他亲眼看着江秘书双手捆在背后,跪在地上被枪指着头,砰地一下栽倒在地上,他生理性地想要呕吐。
接着他被送回军委会,又受到一次秘密召见,他领了处罚降了一级,但是待遇和职责不变,委员长还要等着他戴罪立功表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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