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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1 / 1)

隔了几日,虞淮岫和林菡一起专程拜访了陈太太,对方当然知道她俩的来意,留她们用了晚饭,一直喝茶闲聊等到陈将军回来。

陈将军曾经作过宋世钧的教官,对虞淮岫极客气,他说:“你那个弟弟,总丢不掉书生意气。多的我不能再说,人呢,好好的,但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家。”

虞淮青是被缴了武器押回重庆的,罪名是违抗军令。

他抵达皖南后虽未得到明确指示,但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其,只是不清楚是驱赶,还是会直接爆发冲突。

然而12月底,送到他手里的武器申领单数量激增,虞淮青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而是卑鄙的绞杀。他犹豫再三,批了一部分枪支弹药,压下了所有重武器,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对来人说,他并没有接到兵团作战的指示,正常补给走正常程序,超常规的部分,他要看到军委会的批示。

元旦那天,顾将军拿着委员长密令《剿灭黄河以南匪军作战计划》和《解决江南新四军方案》找到在兵站医院猫着的虞淮青,要求他调拨十几门山炮和几十台迫击炮。

虞淮青正趴在床上拔罐,他抬头瞄了一眼公文,吊儿郎当地和顾将军玩笑着:“匪军?剿个匪而已,杀鸡焉用宰牛刀?”

顾将军私下里和虞淮青关系还不错,可当下气得拍了诊疗室桌子,差点把上面压着的玻璃板拍碎,“你小子别在这儿跟我耍混,这是最高指示!”

虞淮青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期间,共同目标是抗日救国,《解决江南新四军方案》首先提到谈判交涉,要剿灭的也是匪军,小弟愚钝,哪里写了要与新四军直接开战?”

“你别在这儿跟我玩儿文字游戏,你什么意思,同情共产党?还是说你就是共产党?”顾将军的吐沫星子都飞到虞淮青脸上了,他让军医把罐儿都取了,坐起身穿上衬衣,收起笑容正色道:“旁边日本人随时反扑,我们这边却自己杀自己,这要寒了全国抗日志士的心,以后还怎么宣传抗日,国际上要怎么看我们?国际援助是拿来给我们打内战的吗?”

顾将军大手一挥:“虞淮青,你少跟我讲大道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有权力以违抗军令逮捕你。”

虞淮青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抗日援华物资,你打的是日本人吗?我接到的调令只说了押运抗日援华物资到第三战区,要重炮?批示呢?剿个匪而已,你们的装备够用了。顾将军,虽然您是战区指挥,但是你我军阶相同,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上面有明确的指令,要么明确去打日本人,否则,恕难从命。”

军械库外,两队士兵正在对峙,一边喊着“战区指挥命令,让我们来领武器装备,你们是要公然抗命吗?”

对面的后勤兵全副武装,手里拿的是清一色的捷克产轻机枪,厉声道:“没有虞参谋命令,概不发放!”

眼见两伙人身体抵在一处,马上就要擦枪走火,一个后勤保障处的少校走到仓库门口,让士兵把大门打开,来要装备的士兵停止了喧嚷,带队的上尉喊了一声“列队”,领着自己的人跟着后勤保障处的少校进了仓库。

那个少校走到一处盖着雨布的货箱前,猛地一拉,雨布滑落,货箱上赫然六个大字“抗日援华物资”,气氛一下子就凝住了。

士兵们不清楚具体的作战任务是什么,可是军官们清楚,少校盯着那个上尉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只要你心里能过得了那道坎儿。”<

然而虞淮青的掣肘也好,中下层军官朴素的民族感情也罢,都挡不住国民党打向新四军的炮火。

顾将军一封电报把状告到了委员长那里,一开始并没有明确对他的处罚,只领了口头警告,让他随顾将军一同返回重庆。很快皖南事变的真相被揭开,重庆政府陷入民主人士的口诛笔伐当中,虞淮青一到重庆就被扣押了,被关在军统局的“特别公寓”里。

“特别公寓”是个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一日三餐有人送,除了没有自由条件还不错。虞淮青自觉问心无愧,反而吃得好睡得香,最差的结果不过脱掉这身官服,若放在清朝,他怎么也算入了军机处,可惜当权者只需要一个听话的仆役,他不需要有自己的道德和思想。

林菡从陈将军府上出来,反复咀嚼着他的话,“书生意气”?“人没事儿,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里的阴霾一点一点被吹开。

虞淮岫说:“阿青一向都不支持自己人互相攻讦,这次一定是因为这个,可他究竟能闯出多大祸呢?”

“违抗军令?”林菡试探着问,“姐姐,如果真是这样,一般会怎么处置?”

虞淮岫越来越不乐观:“军队里,违抗军令就是最大的罪,枪毙都不为过。”

“可淮青是为了正义抗命啊!”林菡也忍不住急了。

虞淮岫的脸色越发晦暗不明:“他做了什么其实都没那么重要,可他这个身份,这个位置,这时候拆上面人的台……这件事得通知大哥。”

发往美国的电报一来一回又要数日,社会舆论逼着国府不得不和中共重新坐回谈判桌上,可虞淮青的处理结果一直没下来,林菡四处打听虞淮青被扣押在哪里,想要见他一面,时间拖得越久她越不安。

一切悬而未决,江秘书的太太忽然找上门来,“虞太太,我先生上个月突然被带走了,也不说因为什么,这都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着她就低头哭起来。

“你知道江秘书被什么人带走了吗?”林菡当然清楚江秘书和虞淮青不仅仅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江太太讲:“好像是军统的人……”她说着打开自己的手提包,里面装了好几根金条,“虞太太,我先生这些年是拿了不少好处,可也没少四处上供,只要能保住人,交多少都可以的,我一个女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先生一直说承蒙虞先生虞太太照顾……”江太太一下子跪了下来。

林菡慌了连忙扶她起来,她本来想说虞淮青也音讯全无,却不忍心掐灭这少妇最后的一点希望,只是她也不敢保证更多,宽慰了她几句,劝她保管好家资,回家再等等消息。

虞淮青被关了快一个月,既没有被提审也没有用刑,他的心里渐渐开始泛起嘀咕,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把柄,可能就是纵容江秘书走私,他一向谨慎,这顶多算是失察。

一旦他开始回顾审视过去,就陷入了军统给他制造的精神陷阱里,虞淮青失眠了,“特殊公寓”与世隔绝,没有书没有纸笔,他只能不停地做俯卧撑、站桩,消磨无聊的时间和多余的体力,再这样下去他要疯了。他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忽然产生一股冲动,只要一拳砸上去,镜子就会裂成一把把匕首。

终于,进入“特殊公寓”的不再是送饭的卫兵,张少杰拿了一瓶威士忌提了一个食篮进来,笑嘻嘻地说:“淮青老弟,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

“操!”虞淮青一脸的愤愤不平。

“今天的菜可不是什么酒楼里的高档菜,都是我老娘亲手做的家乡口味,喏,雪菜炒毛豆、韭芽炒螺蛳、老酒烧鸭块,还有小砂锅炖的黄牛肉。”张少杰一边介绍一边往外端菜,“最难得的是这瓶酒,多少年没见过洋酒了,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这个。”

虞淮青的确有点感动,关键被关了一个月,他快要被憋死了,张少杰毕竟相识多年,他简直满肚子委屈无处倾诉:“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吧!”

张少杰拍拍他肩膀,“你呀你呀,世家子弟就是任性,上面怎么指示你就怎么做好了,骂名又轮不着你来担,何必去触这个霉头,上面对共产党的态度,你离核心圈子这么近,难道不清楚吗?”

虞淮青打开威士忌的瓶塞,直接对瓶闷了一大口,“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他妈快要被亡国灭种了,我干不出这种让后世戳脊梁骨的事儿。违抗军令,我认!你去跟你们戴局长说,该怎么判怎么判,这他妈一直软禁我是什么意思,我要申诉,我要抗议!”

张少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淮青啊,如果就只是这一回,你的问题还好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什么时候抗过命?不听指挥?”虞淮青拉开椅子坐在张少杰对面,这个人一向喜欢说一半藏一半。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公寓里只有茶杯,张少杰拿过来威士忌,给自己和虞淮青满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如我们就从民国二十年的秋棠弄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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