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1 / 1)
1941年1月17日,《中央日报》公然刊登反诬新四军“叛变”的新闻,紧接着国府就宣布撤销新四军番号。林菡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和郭静宜坐在兵工厂防空洞外的空地上吃午饭。
“这简直骇人听闻!”林菡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郭静宜也很吃惊:“报纸上说得模棱两可的,会不会是个假新闻?”
“《中央日报》什么时候说过真话,但是这样公然污蔑,是何居心?!”
周围休息的工程师也议论纷纷,有人义愤填膺地说:“日本人都把我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为什么自己人还要害自己人,我可不想咱们生产出来的子弹,最后打在同胞身上!”
也有人赶紧出来息事宁人,“都注意一点,现在不好乱讲话的。”
下午林菡收到传达室转来的一封信,落款是罗忆桢的服装店,说她定的裙子打好版了,让她下了班过去试,不过字却是庄思嘉写的。
罗忆桢的服装店开业后,林菡还没去过。服装店外摆了一棵圣诞树,上面装饰了铃铛和礼盒,布置得好像水晶球里的童话世界,似乎隔绝了外面的战火纷飞。
林菡推门进去,店里来了一对儿打扮时髦的母女,正在翻着罗忆桢手绘的服装图册,罗忆桢穿了一条香色滚蕾丝边的旗袍,搭着一条茶金驼毛披肩陪在旁边讲解,她抬头冲林菡笑笑,指了一下楼上。
庄思嘉正对着镜子试裙子,可林菡看得出她神色肃然,于是走过去帮她系腰间的扣子,庄思嘉低声说:“国民党在茂县围剿了新四军的队伍,副军长项英、副参谋长周子昆在突围中被叛徒杀害,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叶挺军长前去谈判也被扣押了,现在国民党封锁了消息,勒令《新华日报》停刊,反诬新四军叛变……”
庄思嘉倒了一口气,强压住愤怒说:“我们现在必须突破舆论封锁,争取民主人士为我们发声,包括海外媒体和爱国华侨。”
林菡的手一直在抖,她仿佛一下子回到第五次围剿红军的时候,如果那时没有顾岩的出现,她只能做个愤怒的懦夫,可现在不一样了,“需要我做什么?”她声音低沉。
“把声音传出去,传到海外去。”庄思嘉的新裙子很合身,衬出她流畅的线条,然而她的表情却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
庄思嘉离开后,林菡一直等到罗忆桢打烊,她在二楼窗子看见那个帅气军官在门口和罗忆桢缠绵,被她硬生生推走了。罗忆桢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上来找林菡,脸上还有一点未退的潮红,可她眼神却是冷清的:“我把他打发走了,说吧,要我怎么做?”
林菡眼睛潮潮的,“你确定还要帮我吗,你知道我和庄思嘉……”
罗忆桢说:“现在没有人敢在我这里造次,他很得夫人欢心。我不懂政治,可是为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如果有一天,我暴露了……我会连累你。”
罗忆桢走过来搂住林菡,在她耳边说:“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会救你,救不了就陪着你,你放心,大不了一起死罢了,我不怕死的。林菡,我……只有你。”
林菡把脸贴在罗忆桢的脸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坐在上海公寓的地板上,讨论着什么是爱,她们之间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爱。<
“忆桢,我需要借你的地方约mary夫人,还有几位在重庆的外国友人,看找一个什么由头,让她们聚过来。”
“这不难,什么时候?”
“一周内吧。”
林菡在罗忆桢这里过了夜,第二天赶去上班的时候,路边报童喊着《新华日报》复刊了,林菡忙买了一份,只见头版头条是一片空白,直指国府的捂嘴行为。
紧接着《新华日报》冲破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刊出“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抗议题词,随着民众之间的口口相传,以及国外媒体的相继披露,舆论终于开始反转。
林菡忙得忘却了时间,战防炮进入整装阶段,她还要抽出时间完成信息传递的任务,早记不清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即使车间里和虞锦荣碰见,也说不了几句话,虞锦荣沉浸在巨量计算中,好久没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不听话地飞在脑门上。
“今天开完会一起回趟家吧!”林菡冲虞锦荣说了一句,那孩子反应了半天,眼睛才从眼镜里抬起来“哦”了一声。
一到家气氛就不对,虞老妇人冷着一张脸,劈头盖脸地诘问林菡:“你心里还有孩子,还有家吗?耦元和季夏又发高烧又咳嗽,一整晚地喊妈妈,你问过一句吗?你算算都多久没回过家了?”
虞锦荣替林菡辩解了两句:“奶奶,三婶管着整个项目进度,现在是实验验证阶段,我们组都吃住在工厂……”
“她跟那些爷们儿能一样吗?锦荣你也是,你娘一直病着呢,你还不快去看看她?”
林菡听到两个孩子病了,早就慌了神,可婆母的训话还没结束,她红着眼圈也不敢走。
二嫂从客厅里走到虞老夫人身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先让她去看孩子吧。”
林菡跟在二嫂身后一边上楼一边吧嗒吧嗒地落泪,二嫂说:“姆妈心里难过得很,爹爹总是一睡一整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哥三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嫂天天和锦岚吵架,两个宝贝再一生病,真的是……我们一屋子女人,真有个什么事儿,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二嫂说着用手绢擦了擦泪,这一大家子现在全凭她一个人扛着,她身心疲惫却连病都不敢病,心里念叨着再挺一挺,等淮青回来了,林菡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卧室里传来季夏的咳嗽声,二嫂又说:“前天耦元上学回来,蔫蔫的,说嗓子疼,当天夜里就发高烧,好在阿岫那天不值班,我心里还不慌。耦元这边还没退烧,季夏也喊嗓子疼,这个小祖宗哦,一咳嗽把药都吐了,折腾一整夜,这会儿刚刚睡着。”
林菡走到床边,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小床上睡着,小凤和保姆一人守着一个。耦元的额头不烧了,肚子和手心脚心还是烫的。季夏搂着娃娃,呼吸的时候痰音很重,林菡摸着她的小脸,心里充满愧疚,女儿黏她,可她陪伴女儿的时间太少了。
林菡叫小凤和保姆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女儿的小床上,把季夏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咳嗽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本想瘪嘴继续哭的,睁开眼发现是妈妈抱着,于是哼唧了两声,把脸贴在妈妈胸口继续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耦元也爬上妹妹的小床,搂着林菡的腿。疲倦就像是海底积蓄的浪,一波一波地袭来,林菡困意漫顶,意识像在海水中下坠,忽又醒来,摸摸耦元的手心,体温正常了。再摸摸季夏的后背,没有捂出汗。林菡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低头又坠入海里。
次日清晨,哄两个孩子吃过药,在姆妈和二嫂的催促下,林菡给军委会打去电话,接电话的却不是江秘书,对面的声音很陌生也很冷漠,“虞参谋还没回来,不清楚,不知道。江秘书?不知道。”
林菡不痛快地扔了电话,思忖再三拨通了陈夫人家的电话,“陈太太,不好意思叨扰了,最近有点忙也没顾上拜访。罗小姐给您定做的裙子还喜欢吗?喜欢就好呀!本来想过去聊聊天,小孩生病了,没事了,最近挺多感冒的,您要注意保暖啊。对了陈太太,我家淮青是和陈将军一起吗?没有啊……那您有没有听说他到底去哪了吗?我和他已经失联快一个月了。我快担心死了,您说哪里?皖南?”
林菡放下电话立马就坐不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虞淮青会去皖南,他去那里干嘛?可他是军委会的高级参谋啊,他能不知道要在皖南执行的军事行动?那他是什么?旁观者还是参与者?帮凶还是刽子手?一股前所未有的疼痛忽然从胸口扩散,林菡感觉呼吸困难,她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虞淮青双手沾满共产党人的鲜血,她要怎样去面对?
她不停拍着胸口,“不会的,不会的,淮青不是那样的人吧,他一向反对内战。”林菡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可虞淮青也说过:“我们只是被时代和命运裹挟了。”如果他对自己说:“我身不由己。”她该怎么办?
林菡急匆匆跑到虞淮岫工作的医院找她,虞淮岫很少见她这样手足无措,忙问她发生了什么。林菡只说一直联系不上虞淮青,他可能被调去了皖南。
虞淮岫当然体会不到林菡的焦虑,安慰说:“有任务联系不上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他又不是前线指挥官,你在担心什么?”
“我……”林菡欲言又止,她害怕虞淮青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越滑越远,那个问题终于直愣愣地摆在面前,爱人和信仰她到底要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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