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 / 1)
虞淮岫重新作回了护士长,宽仁医院每天收治着大量轰炸后受伤的民众,她眼前不断晃动着形形色色的面孔,惊惧的、痛苦的、绝望的、无助的,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准的机器,止血、清创、上药、固定、缝合、包扎,渐渐地使命感代替了无意义感,当她疲倦地靠着医院墙角睡了一场无梦的觉,她终于从痛苦的泥沼中挣脱了出来。
罗忆桢凭着新颖的剪裁,很快获得一众高官太太的青睐,她索性在唐家沱赁了一套房子,从厂里挑了几个得力的女工,开了间高级时装店,别墅一层布置得古香古色,非常别致,只接待重庆社交圈中有头有脸的贵客,于是水涨船高,一天,一位英武的年轻军官找上了门。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只做女装。”店里的女接待很客气地迎了上去。
“我知道。”军官进了会客厅,来回打量着四周的陈设,问:“罗小姐呢?”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罗忆桢穿着时下流行的简约风格西装裙,款款而来:“请问先生……是要送太太吗?”
军官怔了一下,盯着她的脸看了看,走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证件,在罗忆桢眼前一扫而过,只说了一句:“我们夫人有请。”
罗忆桢跟着军官坐上车后,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快三个月了,张少杰没有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这么努力地经营,就是想在她和他之间筑起铜墙铁壁,难道她终究逃不脱吗?
车子很快开到渡口,过了江换了一辆车,罗忆桢有些迟疑,军官礼貌且不容置疑。车一直朝南岸区的黄山开去,山路上随处可见巡逻的警备,半山腰上出现成片的建筑,办公楼、学校、教堂、医院,一应俱全。罗忆桢心中的恐惧一点一点减少,紧张一点一点加剧,原来军官所称的夫人竟然是国府第一夫人。这与往日遥遥相望可不一样了,罗忆桢忍不住问军官,“我是第一次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军官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夫人有专职的旗袍师傅,海派粤派的都有,至于你能不能得到赏识,看今天表现喽。”
虞淮岫和罗忆桢一走,大嫂的日子更难打发了,成天盯着虞锦岚,只要外面一拉警报,就叫司机去学校把人接回来,闹了几次,虞锦岚终于忍不住朝自己母亲嚷道:“姑姑和三婶都没像你这样!耦元才那么点大,还不是跟着学校老师一起躲空袭,怎么就我特殊了?!你看看外面征兵的,我这个岁数都可以上战场了!”
“你要气死我嘛?你哥哥在外面上学,一年半的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每天……瞪着眼睛到天明,现在好不容易团圆了,就不能让我安心几天吗?”大嫂抽泣起来,她靠着边柜滑坐下来,丈夫从来不会体贴她持家的辛劳,除了工作就是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明明他们也有两个儿子。<
孩子们长大了,她不再是他们唯一的港湾,反而成了他们的拖累,他们一个个的,都想离开她,她这样体面一辈子、享尽荣华的女子,却越活越孤单,她从抽噎变成嚎啕,虞锦岚越发觉得母亲不可理喻。
大嫂发过脾气后就一直病着,心悸心慌,忽喜忽悲的。二嫂一个人照应主楼副楼,早已力不从心,季夏又不小心磕了脑门,肿了鸡蛋大的包,可把二嫂心疼坏了,直骂看护季夏的保姆不上心,非要辞了不可。保姆出了虞家上哪里去找生计,她家里还要靠她挣钱养家,于是跪在地上把脑门都磕花了。
大嫂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强撑着起来,她自认为调教下人很有一套,便走过去替二嫂打圆场,“人可以不走,工钱要扣一个月的当处罚,看你表现,做得好了,等下个月再一并发。”保姆掉了个头就朝大嫂磕,二嫂心里很不痛快,之前两人就因开支问题有过龃龉,这次可好,当着她的面儿笼络人心。下人们私下里都觉得大少奶奶气派足,二少奶奶要求高。
林菡早隐隐感觉到两人有些面和心不和,可哪里轮得到她去掺和,她借着工作忙也想离是非远远的。是虞老夫人有天悄悄拉住她说:“你的两个嫂嫂心里不对付,不过她们都敬重你,你呀,多在中间调和调和。”
林菡发了愁,大嫂话虽好听心难近,二嫂话说一半心思密,哪个她都得罪不起。林菡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留家里,一半放厂里。
战防炮的研发组中也一直弥漫着压抑低沉的情绪,拨给他们铸件的原材料是定量的,这便要求仿制的精度需把误差控制在尽量小的范围内。
和虞锦荣同属弹道组的同事把头埋在草稿堆里,长吁短叹:“咱们现在都是纸上谈兵,光计算有什么用啊,得有足够的实验数据验证,哎,这仗怎么打啊,我们的技术差得太远了。”他抬起脸讳莫如深地对虞锦荣说:“听说了吗?日本人和我们秘密谈判呢,两边都不想打了。”
虞锦荣推了下眼镜说:“不打可以啊,把占了我们的土地还回来。”
“那怎么可能?现在日本人发现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可咱们……也赶不走他们,就这么僵持着,天天轰炸,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不能这样想,这不正中日本人下怀了?轰炸不就是要摧毁我们的抗日意志吗?”
“肉体不存,精神何附?”
傍晚,虞锦荣和林菡一起坐车回家,林菡询问他们组的进展,虞锦荣忍不住叹气,“三婶,我们现在还是停留在假设阶段,不做实验就没办法推进。”
林菡说:“李厂长协调了一批废钢料,下周吧,争取下周炼化了,就可以铸件了。锦荣,我们一直都很难,人心浮动很正常,我们做科研的首先要排除这些干扰。”
“三婶,做科研也要从实际出发,我研究过桂南会战的战场数据,就拿昆仑关一战计算,如果不依靠援助,我们仅炮弹的生产量就跟不上。”
林菡想说战斗的意志远比战斗的装备重要,可这样的口号对于虞锦荣来说,没有数据支撑,不足以让他信服。
车行至磁器口,路边的报童扬着手里的报纸喊道:“《大公报》!《大公报》!华北胜利粉碎亡国论!”林菡摇下车窗,买了份报纸,看了头版新闻后激动地递给虞锦荣,“锦荣,华北的形势不比我们严峻吗?日本人推行了什么“囚笼政策”,说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分割封锁抗日根据地,一块一块地进行扫荡,八路军又用的什么武器装备,还不是一样可以打胜仗,我一直觉得作战的决心是第一位的,我们做科研的确要用大量数据做支持,可何为实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已经预设了结果,怎么会有学术的突破?”
虞锦荣举着报纸,眼睛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三婶,我明白,我的心很坚定,所以周围的人鼓噪亡国论我就很愤怒,他们说看看哈尔滨吧,东方的圣彼得堡,再看看上海,依旧灯红酒绿,言下之意我们跪了没什么,不过是换一个主子。”
“那他们怎么不去看看南京、杭州、苏州呢,曾经有多繁华。锦荣,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当然要争取国际援助,你父亲和三叔不都在为此奔走吗?但是不能等着别人伸手来救,你相信他们仅仅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吗?淞沪打得那么惨,欧美下场了吗?我们的确工业能力薄弱,但是我们投身于此,就该想明白,这就是孤军奋战。”
看着车子开上歌乐山,虞锦荣把报纸卷成了细细的一条,他有些沮丧地说:“我们现在被日本全面封锁,国际上也孤立无援,消极者不在少数,尤其所谓精英阶层,他们不敢明着投降,却也不想共赴国难。我母亲就是这个论调,您也知道,我几个舅舅姨妈有在上海的,有在檀香山的,他们一直在劝我母亲过去,远离战火。她和我父亲因为大哥的事,只表面上还过得去,我和弟弟夹在中间很为难……我也不忍心指责我母亲。”
林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忧郁的大男孩,“你母亲……是太在乎你和锦岚了。你不在家的这几年,你母亲里里外外操持虞家在重庆的生活,真的很不容易,快到家了,外面的事就不说了,你多陪陪她,多劝劝锦岚,能陪伴家人的时光真的很宝贵。”
虞锦荣一到家,弟弟锦岚就气鼓鼓地跑出来抱怨,“妈妈简直了,她不让我去上学……”虞锦荣搭着弟弟的肩膀,把刚才的报纸拿给他,说:“我们在华北打胜仗了!”
“真的!”虞锦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兴奋地接过报纸:“哪个兵团?哟!是八路军啊!”
《新华日报》后又连续刊登《以胜利回答敌寇暴行》《百团大战在华北》等文章。9月19日,发表社论《华北百团大战的历史意义》,指出百团大战是继平型关、台儿庄大捷后,中国人民取得的又一次抗战胜利。
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到后方,本是件振奋人心的事,国府上层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陕北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后,兵力从最初的4.6万余人增长至约40万人,成为华北抗日根据地的核心武装力量。而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总兵力从一万多人发展至约13.5万人,通过发动群众参军、收编地方抗日武装,根据地也从苏南、皖中、皖东等地扩展至华中多省。
1940年10月19日,国民政府发出“皓电”,强令在黄河以南的八路军、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全部撤到黄河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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