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 / 1)
罗忆桢休整了一段时间,体力好了些,只是精神不佳,郁郁寡欢的。她曾经觉得她和梁运生之间,各自有无法割舍的事业,所以是平等的,可张少杰的话魔咒一样挥之不去,“他为什么不带你走?”
是啊,罗忆桢走进医院的时候梁运生已经在里面了,他们甚至只有一门之隔。她曾经理解他的信仰,可她现在无比心痛、委屈,原来她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
兵工厂对德国战防炮的研制进入攻坚阶段,林菡和虞锦荣一周才回一次家,罗忆桢感觉自己和耦元季夏一样,想要霸占林菡的爱。自父亲去世之后,这世上她只有林菡了,只有林菡会奋不顾身地救她。
“林菡,在信仰和爱人之间,你会选择哪个?”
盛夏的夜里,林菡半躺在床上,给耦元季夏打着扇子,她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却迟迟没有回答。罗忆桢刚回来的时候一遍一遍讲述着事件的经过,“我那一刻乞求他不要出来,可他出来了,他是爱我的吧?”
“他明明可以不让我走出医院,我愿意和他们共进退……”
“难道这些都是他的脱身之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却都把我当诱饵……”
林菡心里很难受,她曾不止一次地利用过虞淮青,如果不是嫁入虞家,她不可能接触到那么多顶层秘事,更不可能得到保全。虞淮青知情吗?其实顾岩牺牲那次,虞淮青发那么大的火……可最终虞淮青还是漂洋过海寻回她。林菡可以确定无论什么时候,虞淮青都会坚定地选择她,这也是她“为所欲为”的底气。
可她从没考虑过虞淮青会不会伤心,罗忆桢说她理解梁运生的选择,但她接受不了这个过程,那虞淮青呢?
“你会怎么选?”罗忆桢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林菡过了好久才幽幽地问:“你了解……梁运生的信仰吗?”
罗忆桢顿住了。
八月份,日本人对重庆的轰炸持续升级,最多的一天一共出动了超170架次战机。虞家老小躲在防空洞里,山体震动着,头顶上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
孩子们早放了假,锦岚正是叛逆的年纪,被母亲强拽下来,拿着书却心绪烦躁地读不进去,踱过来看阿虎和耦元下斗兽棋,又踱过去看奶娘带着季夏和琼华玩娃娃家。大嫂支起了麻将桌,叫二嫂、虞淮岫、罗忆桢一起消磨时间。爹爹坚决不肯下来,说真扔了炮弹他就认命,姆妈拗不过他,却也有自己的倔脾气,她要和自己的儿孙在一起,姨娘只一味地缝着裤子,在哪里缝都无所谓,等她做得差不多了,姆妈再趁她睡着把线脚偷偷拆开。<
小凤和一个仆妇守在门口,随时照应主人们的需求。轰炸了这么多次,离得最近的炸点也在山脚下,下人们早没了警惕,该扫洒扫洒,该侍弄花草侍弄花草,日子如常过着。
“要我说,不如就在上面待着吧,这地下又潮又闷,空气又差,琼华身上都起疹子了。我这两条胳膊也跟灌了铅似的,抬也抬不起来。”大嫂抱怨着,最近常玩的几个太太,有的搬到了成都和乐山,那边日子消停些,还有的去了香港甚至海外,她的亲弟弟也来信说不如去美国避难,她的心思早就活动了。
二嫂说:“淮青走之前再三交代了的,枪炮无眼,还是谨慎些好,等天黑了,飞机总要飞走的。”说着她轻轻碰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虞淮岫,提醒她,“该你摸牌了。”
虞淮岫一身素衣,眼睛常常失神,她的生命之火似乎熄灭了一半,剩下一点余烬,努力为家人燃烧着。她总想到姚瑶,现在终于共情她了,不是不想好好活,而是真的再提不起劲了。
罗忆桢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码着牌,想她还要在虞家待多久呢?再不回忠县,厂子恐怕就要出问题了,之前靠着走私可以熬过结款前青黄不接的日子,现在怎么办?会计说厂里账上快见底了。可出了虞家,谁又能保障她的安全?罗忆桢以前从没在意过向上攀交,她打小就在这个圈子里,可经历了这件事才发觉,关系是要维系经营的,父亲的故旧、发小的人脉终究都不是自己的。
她试探着问虞淮岫:“阿岫姐,您这次怎么请得动霍律师啊?”
虞淮岫说:“我和他太太常一起参加妇救会的活动,她有些小毛病也总找我拿药。”
“这么大的人情我总要还的。”
“不是也没到打官司那一步嘛,霍律师和你父亲也算旧相识,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肯收律师费的。”
罗忆桢说:“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总想着备份礼亲自登门道谢。”
虞淮岫说:“是要亲自去谢谢的,只是这礼要费点心思,霍律师比咱们家可阔气多了,他太太家里是开糖厂的。”
大嫂说:“要我说呢,这样的人家要送就送市面上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要么嘛……就投其所好,阿岫,霍律师和他太太有什么喜好吗?”
虞淮岫笑着摇摇头:“倒也没熟到这个程度,不过霍太太平时衣着打扮很讲究,毕竟是留过洋的嘛。”
“那不正好吗,忆桢以前在上海不就经常设计衣服吗,那一阵子真是得意得很呢,去你家百货店的摩登女郎都要把大门挤坏了!”大嫂回忆起上海的生活不免感慨,“哎,现在的日子真是不好过,什么都买不到,什么都紧俏,阿青都走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滇缅公路什么时候通。”
大嫂的话说动了罗忆桢,她立马在心里盘算起来,附和道:“是啊,现在物资这么紧张,哪里去找好布料啊……”
“哪里用找,你二嫂那里还有不少苏绣的料子呢。”大嫂说着,连忙找补一句,“我这又来掏二弟妹的家底了。”
二嫂淡淡笑着:“那都是些老布料了,你要不嫌过时,尽管拿去用。”
罗忆桢眼睛终于有了神采,想了想又顾虑道:“可就是不清楚霍太太的身量……”
虞淮岫说:“我看和林菡身高差不多,没她丰满,你别做太修身了,款式中西合璧的,估计就大差不差了。”
过了下午,天空的云层变厚了,外面的轰炸也停止了,虞家妇孺就像一只只小地鼠,从防空洞里探出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管家迎在防空洞门口,向老太太和女眷们汇报着:“老爷中午用了一碗烂糊面条,看了几页报纸,就歇午觉了,刚刚醒。今儿个山下的路又被炸了,不知道三少奶奶和荣少爷回来吗,等外面的电线杆子修好了,我给兵工厂去个电话。”
虞锦岚忽然冒一句:“水爷,又停电了吗?”
“可不是,哎,炸了修修了炸的……”
少年不等水伯把话说完就已经扬长而去。
大嫂气道:“这孩子!”上个月虞锦岚课都没上完就被大嫂强行叫回家,“日本人学校也炸的,你要不想妈妈死,就老老实实待在家!”大嫂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哭腔,虞锦岚一时也分辨不出母亲是吓唬他还是要动真格的。
二嫂劝道:“也不怪锦岚急躁,咱家的家风如此,哪个不想着报国啊,连阿虎耦元也天天嚷着打日本鬼子。大嫂您说他小,他不服气呢。”
大嫂回头看了一眼每日浑浑噩噩的姨娘叹息道:“这些孩子,怎么会懂为娘的心。”
这话让二嫂心里吃味,她脸色轻微地变了变,忙拉过来罗忆桢说:“刚才说了找布料,趁还有点亮光,你快随我去吧。”
罗忆桢挑了一匹豆白绣着银丝凤尾蝶的料子,领子做成中式盘扣,裙身却设计成了简洁款的帝政裙,不挑身材且别致典雅。趁着阴雨大雾的天气,敌军飞机无法起飞,罗忆桢叫回林菡,和虞淮岫一起拜访了霍律师夫妇,霍太太一开始看到苏绣的料子并没太当回事儿,可把裙子一抖开,瞬间就被惊艳了,几个女人再一顿夸赞奉承,霍太太上身一试,果然光彩照人。
虞淮岫极力推销着罗忆桢:“以前上海滩《良友》的封面女郎,都抢着找罗小姐设计裙子,美贞百货就是她家的。”
霍太太一高兴,不仅留她们用了午餐,还一口气又订了三条礼裙。
她们三人离开霍律师家时,雨已经停了,小汽车沿着山路慢慢开着,路面坑坑洼洼,坐得人翻江倒海,眼看就要开上歌乐山,车却突然停住了。
司机说:“哎呦,前面路上滚石头了,估计砸死人了。宋夫人,您三位在车里等着,我去找滑竿师傅来。”
林菡也跟着下了车,路上满是泥泞,不断有人拿着铁锹镐子跑过去救人。罗忆桢和虞淮岫也下来了,说:“过去看看吧。”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一阵叫嚷:“撬石头撬石头,一二三起!一二三起!”很快几个脚夫把大石头顶开,抬出一个嘴里吐着血沫的年轻人,虞淮岫几乎条件反射地奔过去,伸手去掀伤者的衣服。
“你干啥子?快让开!”旁边的脚夫蛮不客气。
“我是护士,我要检查他的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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