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1 / 1)
林菡每天都会陪孩子在花园里玩儿,听水伯说来客是庄家父女非常意外,本想去虞老爷书房外候着,跟庄师傅打声招呼,庄思嘉却先出来了。
“听说你被炸伤了,我专程来看看你,怎么还蒙着面,毁容了吗?”庄思嘉一开口,还是熟悉的老味道。
林菡把面纱撩起来说:“差一点毁容,你离我近一点,我右耳听不清楚,嗓子也坏了,声音哑哑的。”<
庄思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拥抱了林菡,在她左边耳朵说:“林菡同志,你受苦了。”
林菡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她吃惊地看向庄思嘉。庄思嘉回头看了一眼照顾小孩的保姆,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到花园中心的罗马亭中,庄思嘉从真丝手套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菡,上面是殷老师的字,她看过之后庄思嘉拿回纸条捏在手里,从提包里拿出一只精美的烟盒,捻起一支烟叼在嘴上,又掏出一把打火机烧掉纸条,顺便点上烟。
她虽然一身淑女打扮,骨子里的不羁依旧未变,“殷主任知道你出门不方便,所以叫我和你单线联系,正好也可以借你的宝地,约约你的那些贵太太们。”
林菡还处在一片错愕中,“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会?天啊,你的变化简直让我惊掉下巴了!”
庄思嘉微笑着吐出一个烟圈,挠了挠额头说:“诶呦,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其实我更好奇你,不过我知道有纪律,不该问的我不问。”
“我?……殷老师是我的中学老师。”林菡只解释了这一句,庄思嘉眼睛一亮,“怪不得,那真是……太早了。可这么说来,你和虞淮青岂不成了孽缘?”
这句话一下子戳痛了林菡,她的眼神不自在地飘向了不远处的草坪上,她和虞淮青的两个孩子正在疯玩,无忧无虑像一对天使。
庄思嘉笑了:“糟糕,你还爱他,你革命得很不彻底啊!”
林菡急得辩白:“我知道,可是我俩的事情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你别生气啊,嗨,我职业病又犯了。不过,虞淮青于国于家都是个好男人,这么说,你该开心了吧。”庄思嘉笑嘻嘻地看着林菡,直到看得她没脾气。
“说说你吧,上次走之前你说要寻找答案,就是现在的选择吗?”
庄思嘉压灭香烟,忽然就变得严肃而庄重,“你别看我之前写文章整天骂这个骂那个的,其实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很迷茫。我爱上过一个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后来发现他就是个骗女学生的臭流氓。我那时候混迹在上海文坛,对那群左翼作家非常好奇,我喜欢他们笔下人物粗粝的质感,但是我的生活离他们有点远,我们始终无法进一步共鸣。
后来我以揭露为乐,这样的生活很刺激,直到被逮捕入狱,和我关在一起的有一位年轻的共产党员,那段日子我们聊了很多,我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阶级压迫。比如我父亲,淮青一家人,罗忆桢她父亲,我找不到一个坏人,他们不会欺男霸女,还会时不时地救济穷苦百姓。可这世道不会因为他们偶尔的善举变好,他们占据了这个社会的顶层,用权力姻亲军队牢牢把控着整个社会的财富。我父亲制定税率的时候可不会想老百姓怎么活,虞家为蒋宋集团输送利益的时候也不会想这是民脂民膏,罗老板开工厂想到开源节流最先也会从工人的工资下手,这就是系统性的剥削,当与民让利损害到他们的自身利益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既然我看到了这些现象的本质,我就想寻求解决办法,所以我去了延安。”
林菡听得入迷,庄思嘉的话让她豁然开朗,这也是一直困扰自己的难题,正如庄思嘉评价的,虞淮青于国于家都是顶好的男人,但他所维护的体系却实实在在伤害着每一个底层的百姓,这才是他们痛苦撕扯的根源。
“思嘉,你真棒,我虽然很早就接触了共产主义,却一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殷老师说过,你很纯粹,所以你更适合做科学家,要知道做个社会实践家很痛苦的,这不像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可以不断验证结果。社会实践是要流血牺牲的,要在所有的否定声中坚定信念,也许到死都无法知道自己坚守的到底是对是错。”
“思嘉,延安是什么样的?”林菡的眼睛里闪出好奇和期待。
“干燥贫瘠、黄土漫天,但是那里是让各种理论落地的实验田,人们的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当然投身延安的人也形形色色,经常有大和尚辩经似的激烈的争论,很有趣,精神上很充实。”
“那你为什么回重庆?你回来应该有段日子了吧。”
“重庆刚成立的南方局需要我这支笔杆子,现在你不是也需要我这个传声筒吗?殷主任说,任何时候都不要灰心丧气,时刻保持战斗!”
庄家父女在虞家用了午餐才走,大嫂和林菡亲自送出门口,客气道:“思嘉有空常来玩啊!”
庄思嘉扭头笑道:“好的呀,大嫂打麻将叫上我啊,手老痒啦。”说完还朝林菡眨了下眼睛。
日本人的飞机来得多了,渐渐重庆人也摸出了规律,大嫂的麻将局又慢慢恢复起来,庄思嘉果然如约,常常光顾,有时候虞淮安回来早了,也会摸两局,太太们自然喜欢这个风度翩翩,谦和有礼的小伙子,说他和他三哥越来越像了,纷纷给他说媒拉纤。
虞淮安只推脱:“我马上要去西安了,这千里鸿雁的,怕误了人家青春。”
顾太太笑了,“去了西安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嫂嫂们替你相相。”
胡太太调笑道:“诶呦,小伙子脸都红了,这样的人才,我不信还没谈过女朋友。”
大嫂解围道:“我家的男孩子家国为先,打仗呢,哪有这个心思啊。我家锦荣也是,一问就是没时间,再问就是打完日本人再考虑个人问题,这呛得我哟,儿大不由娘喽。”
正说着,虞淮安扭头招呼从前厅经过的林菡和庄思嘉,“三嫂快来替我两把,再坐一会儿,各位嫂嫂要把我称斤卖了。”
庄思嘉打趣林菡,“让我来让我来,你三嫂这臭牌技,没得让人欺负。”
顾太太说:“庄小姐又要打秋风了。”
大嫂笑说:“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
林菡只一路微笑着,拿了椅子坐在庄思嘉身后,虞淮安则跑到一边去摆弄收音机。广播里呲呲啦啦在报长沙的战况。
顾太太扭头对林菡说:“长沙也打了快三个月了,听说委员长要调虞参谋回来?”
胡太太搭腔:“是你家先生急着要虞参谋回来吧?陪他一起去皖南?”
“这种机要之事,淮青不会跟我说的。”林菡只知道兵工厂又扩产了,“最近通电话,他说正围着日本人的精锐往死里打,冈村宁次快要抗不住了,听着还蛮解气的。”
虞淮安在一边插话说:“就应该趁现在士气正盛,收复失地。”
胡太太撇撇嘴说:“诶呦,你以为失地没人收啊,我听我家老胡说,共产党在敌后不到一年,军队扩编了好几倍,之前谈好的军费根本养不了那么多人,委员长现在头都大了。”
庄思嘉说:“要不是他们在沦陷区牵制着日本人,消耗着他们的人力物力,咱们也没充分的时间备战大会战啊。”
顾太太轻笑:“就凭那么一群土八路,有几杆破枪几个土炸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胡太太说:“我是不懂打仗这些啦,我家老胡说,日本人拖一拖熬一熬,大不了谈一谈,可共产党做大就麻烦了。”
顾太太低头摸着牌,牌桌下却不动声色地踢了胡太太一脚,胡太太自知失言,忙换了话题:“大少奶奶,你上次送的玻璃丝袜,不用夹袜带也不会滑下来,好几个太太问我哪里买的,我说现在哪里还买得到呀,你可有门路?我再拿几条存着。”
大嫂手指上戴上颗大油钻,最近上门求虞次长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她脸上含着几分得意,轻描淡写地说:“这还真不是来求我家先生的,是三弟身边的江秘书,小伙子顶会做人,常拿些这种称心的小礼物。你们要喜欢,我可不白给啊,你们去找江秘书买哈,他那里东西可齐全呢。”
胡太太笑靥如花,“江秘书我见过啊,也是一表人才的,怎么现在做上卖货郎啦?”
大嫂说:“我就问问你,现在哪个不做?”
虞淮安又在旁站了一会儿,听她们开始聊家长里短,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前几天他们这批新入职的机要室工作人员一起刚面见了胡司令,照例长篇累牍地一顿宣讲后,虞淮安却从里面听出了弦外之音,西安位置特殊,一边挡着日本人,一边靠着延安,言外之意,防共大于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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