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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1 / 1)

虞淮安通过了胡司令机要室的面试,在重庆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特训,主要学习的内容是速记和电报。跟他一起培训的十几个学员,也都是官宦子弟,虽然重庆刚经历了大轰炸,可照样可以找到地方纸醉金迷。虞淮安去玩过几次后,那个总跟着他的暗哨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每天下了课都会买一份当天的晚报,看一眼副刊下面的寻人启事,然后把报纸折了放进公文包里,他轻快地吹着口哨拦了一架滑竿,朝上清寺方向去了,那里有外国使馆的俱乐部,跟着他的尾巴进不去。

盯梢的人看虞淮安大摇大摆走近美国乡村俱乐部,撇撇嘴,自己也在路边找了个茶摊,买了瓜子,拿份报纸慢慢等着。殊不知片刻后,一个穿短衣戴毡帽裹着毛巾的伙计推着泔水桶从使馆后门出来,消失在一旁的小路尽头。

虞淮安一路换了两次装扮,到达了指定的会面地点,迎接他的人,他早仰慕已久。“祝融同志,终于见到您了。”

虞淮安去天津读大学期间就已秘密加入共产党,卢沟桥事变后随组织前往延安,在抗大学习一年后,又回到西北联大继续完成学业。这次回重庆,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两周后他将以胡司令机要室书记员的身份回到西安,长期潜伏下来。

祝大哥非常欣赏眼前的小伙子,相貌才华能力出众不说,更难得的是他对共产主义的深刻思考,已经超出了他所处的阶级。祝融说:“我和你三哥虞淮青在西安事变的时候就见过,他是难得的懂军事战略的兵工专家,对欧美国家和日本的国情军情都非常了解,也是国际商贸谈判的高手。虽然我们私下并无接触,但你哥哥风评向来不错,抗日救国的态度也很坚决。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可以多和他聊聊我们的思想和主张。”

虞淮安反倒显得没那么乐观,他说:“如果是九一八的时候,我三哥很容易就能说服,他那会儿也是满腔赤诚的热血青年,但是现在他位高权重,我大哥又旗帜鲜明地效忠于宋氏,这层利益关系早已经绑定,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松动的。他不满上层政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更习惯于利用这套规则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现在更官僚了,就拿他对我三嫂的态度来说,以前他很尊重三嫂,三嫂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可这次三嫂受伤后,他直接下了命令,不让三嫂出门,非出不可必须派卫兵跟着,寸步不离。”

自上海秋棠弄之后,祝融再没见过林菡,到重庆后每次都是殷老师和她单方面联系,他听殷绍说西安事变后林菡还专门去庐山,只为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他犹记得1920年他和其他留法学生在马赛港接她时的情景,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殷绍在信里说:“她是我的小妹妹,父母皆亡,你也要把她当作你的妹妹,爱护她、教导她。”

只是林菡现在的身份太敏感太特殊了,祝融并未向虞淮安点明他们之间的这层渊源。虞淮安也仅仅以为三哥三嫂都是他们要争取的对象。相对来说争取三嫂容易多了,她本来就爱国,同情左翼人士,她甚至读过很多相关的红色文章。有时虞淮安怀疑三嫂就是信仰共产主义的,不过她嫁进虞家这么多年了,三哥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呢?虞淮安想不通。

祝融说:“林菡女士是非常优秀的工程师,她的成就理应更高,有点可惜了。淮安,我希望你要对你的家人抱有信心,现在是抗日最艰难的时候,有思想波动也很正常。这两个星期你好好陪伴家人吧,等到了西安,首先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随时等待组织的召唤。”

林菡脸上的烫伤褪过两次皮后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新长出的皮肤反而又细又白泛着粉红,只是异常脆弱,风吹一下,太阳晒一会儿,就又红又痒。虞淮岫送给她一顶带面纱的帽子,嘱咐她出门就戴上,否则皮肤很难完全修复。

林菡深深叹口气,她抱怨道:“你看我现在哪有自由随便出门啊,我去兵工厂,去耦元学校,去医院复查,那两个人就一直跟着。”她指了指窗外,别墅门口又多了两个卫兵。

虞淮岫笑道:“那你现在出去老气派啦,快赶上我家老宋的排场啦。”

“那两个小伙子也是,我去医院查肺,要换衣服的,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要护士去轰他们。”

“哎呦,阿青崽真是精挑细选了两个老实孩子给你,你不知道大轰炸那天他有多紧张,你们两个上辈子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缘分,林菡你可不能再那么大大咧咧了,你把阿青崽的心都要操碎了。”

送走虞淮岫,林菡又陷入巨大的无聊中,她现在真成了虞淮青的笼中鸟了,是他锦衣玉食豢养的小废物。整座虞家别墅主楼副楼各由大嫂二嫂当家,她的两个孩子各有贴身保姆照顾,家里老人体恤她刚刚经历了大难,连昏定晨省也免了。

这期间郭静宜带着两个孩子来看过她一次,林菡不敢央她多来,自己一告假,本就把很多教学生产任务压到了她身上,郭静宜走得时候说:“早日康复啊,你再不康复我要累倒了。”

李厂长打过电话慰问她,程宝坤也带着妻子来看过她,只是见了面互相都有点说不清的尴尬。陈太太何太太也组团来看望,被大嫂张罗着打了几圈麻将,日本人无休无止的轰炸,阻断了太太们的正常社交,经常刚打了电话约喝茶,放了电话就拉警报。

其实生活被琐碎填得挺满,林菡有了大把时间陪孩子,给季夏梳各种各样的辫子,陪耦元搭各式各样的堡垒,但她就是觉得无聊空虚,她彻底和殷老师断了联系,罗忆桢这几个月也没来重庆。长沙打起来了,她肯定又没日没夜带着女工缝军服缝绑带缝纱布吧,5.3大轰炸前她来小住的时候还说,领了制作防毒面具的单子。也不知道她们秘密开通的那条运输线还安全吗,黎春芽她们还好吗。

空暇时间林菡又开始学俄语,开战以来得到的援助物资基本都是苏联提供的,之前来不及认真翻译,只能看着图纸猜个大概,她刚和李厂长通了电话,决定趁这段时间出一套操作说明的小册子。

斯拉夫语又是另一套语系,林菡学起来并不轻松,她不由佩服起虞淮青来,他是学习语言的小天才,一边打着仗一边翻着俄文说明书,一边就学了个七七八八。中央大学也有俄语系,她想去听听课,大概弄懂语言逻辑,可是想到虞淮青安排给她的两个愣头青,她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

不止林菡在家憋得难受,大嫂也越来越无法忍受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尤其担心小儿子锦岚,孩子上学走一天她就紧张一天,她和虞淮逯提出要让锦岚在家学习,“请几个家庭教师好啦,好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正好耦元也一起教了。”

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正是虞锦岚自己,“我不同意,老师同学们没一个退缩的,我不去上学让人笑话死,我不要做胆小鬼!”

等到孩子一走,大嫂就靠在大落地窗旁落寞地发着牢骚:“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街也没处逛,头发也做不了,打麻将都凑不齐,二弟妹是个闷葫芦,三儿媳妇就只知道看书,这外面整天轰隆隆轰隆隆的,吓死人了……”

院外门铃响了,水伯提着长袍一角前去开门,大嫂一看来人,忽然站直了身体,“哎呀老稀奇了,他们怎么来了?”

来拜访的是庄立彦和庄思嘉父女,他们提了两个锦盒先去拜会了虞老爷,两位前清同朝为官的老人见了面,不免感怀万千。

“老了老了,本想着落叶归根,可你们的海宁,我们的桐庐都被日本人占了,他们走到哪里杀到哪里,哀鸿遍野啊。”庄立彦比虞老爷年轻,可看着比他还苍老,显然这一路逃难比虞家要艰辛不少。

虞老爷说:“我们这样的老朽,苟活至今,不拖累儿女就算是不错的了。”

说到儿女,庄立彦把庄思嘉领到虞老爷面前,“我现在除了腆着一张老脸,身无长物喽。还是虞兄教子有方啊,淮逯淮青都大有作为,淮民锦成也心怀大义。我啊就剩这一个宝贝女儿,要自由,也不结婚,我就怕哪天我一撒手,孩子连个依仗都没有,看在你我同知多年……”庄立彦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

庄思嘉头发留长了,显得格外温婉,她扶着庄立彦的胳膊轻轻喊了声“爹……”

庄立彦又说:“孩子被我惯坏了,在外面野了一圈,知道回家了,刚刚在《妇女日报》谋了份差事,生计是不愁的,我只怕之前她闯了祸,难免有人找她麻烦。”

虞老爷体谅他舐犊情深,安慰道:“都是自家孩子,你我也差一点做了儿女亲家,放心,淮逯淮青自会护她周全。”

庄思嘉听到花园外孩子的嬉闹声,一回头看到一个戴纱帽的女子正站在花园里陪孩子玩,于是轻轻摇了一下她父亲的手,客客气气向虞老爷说:“世伯,您和我父亲慢慢聊,我想去看看林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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